太熙元年（290）四月，洛阳，含章殿。
床上那个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是这个帝国的开国皇帝，司马炎，五十五岁。
殿门是关着的。守门的是国丈杨骏，皇后的父亲。他把所有想进来问安的大臣都挡在外面，理由是皇帝要静养。与此同时，宫中的诏书、符节、禁军名册，被他一样一样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几天前，皇帝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汝南王来了没有。
汝南王司马亮是他的叔父，也是他原本写在遗诏里、要跟杨骏一同辅政的那个人。
没有人回答他。
那份诏书被杨骏压在案上，没有走出宫门。
一个刚刚统一了天下的皇帝，最后一次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就这么失败了。三十年前他父亲司马昭死的时候，整个洛阳都在司马家手里；三十年后他自己死的时候，连一张纸都出不了宫。
差点不是他
说司马炎，得先说一件他一生绕不开的事：他差一点就不是皇帝。
到司马炎这一代，河内司马氏已经把曹魏的权柄握了二十年。祖父司马懿在高平陵一个早上翻了盘，伯父司马师废掉了皇帝曹芳，父亲司马昭在甘露五年眼看着皇帝曹髦带着几百个仆从冲出宫门，被成济一矛刺死在车上。那之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句话传遍了洛阳城。
司马昭有两个儿子。长子司马炎，次子司马攸。
司马攸被过继给了早死的司马师——也就是真正把司马家推上台的那个人。
司马昭偏疼司马攸。他说过一句很要命的话：这个天下本来是我哥哥的天下，我不过是暂时代管，将来还是要还给他。
这句话落到司马炎耳朵里是什么滋味，史书没有写。史书只说他「宽仁」「有度量」——这是史官给政治人物最含糊的一句好话。
撑他的人不少。何曾、贾充、山涛，一个接一个在司马昭面前说同一句话：废长立少，不祥。山涛说得最直白，自古以来废长立少，没有不出乱子的。
司马昭最后没有换。
咸熙二年（265）八月，他中风死了。司马炎袭了晋王，四个月后，接受魏元帝曹奂的禅让，改国号为晋。
那年他三十岁。
受禅那一天有一幕很好玩。曹奂被扶下殿，封为陈留王，按规矩要跪着接诏。司马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跪下去，据说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忍。他后来给了曹奂天子旌旗、行魏正朔，准他上书不称臣。这个宽厚的姿态，后世记了很久。
亡国之君在他手上过得都不坏。
蜀汉的刘禅早几年就降了，被封为安乐公，住在洛阳。有一次司马炎请他吃饭，特意安排了蜀地的歌舞。旁边的人都很感慨，刘禅却笑嘻嘻地听着。司马炎问他：颇思蜀否？
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
旧臣郤正后来教他，下次再问，你就哭着说先人的坟墓都在蜀地，没有一天不想。过些天司马炎果然又问了，刘禅把这段话背了一遍。司马炎说：这话怎么像是郤正说的？
刘禅吃了一惊，睁开眼说：诚如尊命。
满殿的人都笑了。
这份宽厚是真的。他不用杀前朝皇帝来立威，也不必把亡国之君关进笼子。整个泰始年间，西晋的朝堂是宽松的：修《泰始律》，删掉汉魏留下来的一批酷刑；罢州郡兵，让打了百年仗的百姓回家种地；宫廷下令节俭，禁止地方进献奇珍。
但同一份宽厚，用在另一个地方，就成了致命的软。
十年造一条船
灭吴这件事，司马炎准备了十年。
从泰始五年（269）起，他把羊祜放到荆州。羊祜在襄阳干了什么事？减戍逻之卒，垦田八百余顷，把军粮从不够吃攒到够吃十年。他跟对面的吴将陆抗隔着江互派使者，送酒送药，从不搞偷袭。吴人叫他「羊公」，不叫他的名字。
另一边，益州刺史王濬在造楼船。
《晋书》写这些船：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最大的那种，方百二十步，能载两千多人。造船的木头刨花顺江漂下去，把江面都盖了一层，吴国建平的太守看见，知道晋军要来了，用铁链横断江路，又做了丈余长的铁锥暗插在江心。
咸宁五年（279）十一月，司马炎下诏，二十余万大军，六路并进。
反对的人不少。贾充是头一个，他从头到尾说不能打，仗都打起来了，他还上书要求罢兵。司马炎没理他——后来灭吴的功劳簿上，贾充的名字还排在第一位，这是另一件让人说不出话的事。
太康元年（280）三月，王濬的水军到了建业城下。
铁锥没用上。他造了几十个大木筏，筏上扎草人，会水的士兵跟在筏后，铁锥扎在筏上就被带走了。铁链也没用上。他做大炬，长十余丈，粗数十围，灌上麻油，烧断铁锁，船队顺流而下，「旌旗器甲，属天满江」。
孙皓反绑双手，抬着棺材，出城投降。王濬亲手解开他的绳子，把棺材烧了。
从出兵到受降，前后四个多月。
近百年的分裂，到这个三月结束了。这一年司马炎四十五岁。
二十七个王
统一之后，司马炎做了两件大事，两件都埋着雷。
第一件是分封。
他看得清清楚楚：曹家为什么亡？因为宗室手里一点兵都没有，外姓人一动刀，连个能起兵勤王的人都没有。所以他一登基就大封同姓王，大国置军五千，次国三千，小国一千，王可以在自己封国里任命官员、收赋税。他前前后后封了二十几个王。
更要命的是，灭吴之后他下令裁撤州郡武备——大郡只留一百人，小郡五十人。
天下的兵，从州郡手里，转到了这些王手里。
他以为这些姓司马的叔叔、兄弟、侄子会替他看着江山。他没想过，这些人手里的兵，也可以用来看着他自己的儿子。
同时他还做了一件当时看起来极好的事：颁布户调式，男子占田七十亩，女子三十亩，按亩纳租；又把屯田客放回民籍，让他们做回自耕农。战乱百年，地荒人散，这一手确实管用——到太康三年，全国户口从二百四十五万户涨到三百七十七万户。
只是这套办法也有一个副作用：占田的限额，对有权有势的人不起作用。世家大族一个人占几十顷，普通农户连三十亩都凑不齐。司马炎没有动这一块。他不敢动，也不打算动。
第二件是立太子。
太子司马衷，是他和杨皇后的第二个儿子，长子早夭，所以轮到了他。
司马衷不太会说话，也不太懂事理。满朝都知道。卫瓘有一次在宫里赴宴，假装喝醉，摸着皇帝的御座说：此座可惜。和峤更直，说太子有「淳古之风」——这是臣子能想出来的最体面的说法。
司马炎也犹豫过。可是他喜欢司马衷的儿子。
那个孩子叫司马遹，五岁的时候，宫里半夜失火，司马炎登楼去看，小皇孙从后面拽住他的衣角，把他拉到暗处，说：夜里仓促，要防非常，不能让火光里照见您。
司马炎当场愣住了。他后来对群臣说：这个孩子将来能兴我家。
因为有这个孙子，他决定不换太子。
还有一次，他不放心，出了一份卷子，让太子批答政务。卷子送到东宫，司马衷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太子妃贾南风急了，找了个读书人代笔，写了一篇引经据典的长论。旁边的给事中张泓看了摇头，说：太子本来就不读书，这文章一看就是别人写的，不如直接讲道理。
于是改成一篇大白话，让司马衷抄了一遍。
司马炎看了，觉得答得还不错，就放心了。
他把这份卷子拿给卫瓘看。卫瓘看完，脸色很难看，一句话没说。
一只羊拉的车
天下太平之后，司马炎松了。
太康年间的户口，从灭吴前的二百四十五万户，涨到三百七十七万户。史书上写那时候「牛马被野，余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这是他一生最好的十年。
也是这十年，他把自己过成了一个另一个人。
他下诏选天下良家女子入宫，选之前禁止民间婚嫁。灭吴之后，又把孙皓宫里的五千人一并收了进来。后宫上万人。
人太多了，他不知道该去谁那里睡。于是坐一辆羊拉的车，在宫里随便走，羊停在哪家门口，他就在哪儿过夜。宫女们就往门口插竹叶、洒盐水，因为羊爱吃这两样。
这件事记在《晋书·后妃传》里。它后来成了一个成语，叫「羊车望幸」。
皇帝这样，下面的人就比他更狠。石崇和王恺斗富，一个用蜡烛当柴烧，一个用糖水刷锅；一个拿珊瑚树出来炫耀，另一个当场把它砸了，再搬出六七株更高的赔给他。
有个叫何曾的，是当年力保司马炎上位的那个何曾，一顿饭要花一万钱，还嫌没地方下筷子。
司马炎不是不知道。他有一次去女婿王济家吃饭，桌上全是琉璃器皿，一百多个婢女穿着绫罗端菜。他吃了一口蒸乳猪，觉得异常肥美，问是怎么做的。王济答：用人乳蒸的。
司马炎把筷子放下，没吃完就走了。
走了之后呢？没有之后。
峻阳陵
太熙元年（290）四月，司马炎死在含章殿。
他死前想把辅政的安排改回来，把汝南王司马亮加进去，跟杨骏一起管事。诏书没出宫门。杨骏改了它，自己一个人辅政。
他死后不到一年，贾南风杀了杨骏，接着杀汝南王亮，接着杀楚王玮。八王之乱开打，前后十六年。
再往后是永嘉之乱，洛阳陷落，晋室南渡。他一手统一的那个天下，只完整地存在了三十七年。
他葬在峻阳陵，今天洛阳偃师首阳山南边的一座土塬上。封土不高，没有碑。
有意思的是，离他不远的地方，后人挖出了一块碑。碑上刻的是他第三次到辟雍行乡饮酒礼的事，三千多人列在碑阴，从王公一直排到学生。那块碑今天还在，字口很清楚。
一个皇帝想留给后世的话，被杨骏吞了；一块别人替他立的碑，倒替他记了两千年。
司马炎死的时候五十五岁。他从三十岁登基，在位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他做对了一件事——把分裂了一百年的中国重新捏回一块；也做错了两件事——把兵给了叔叔们，把皇位给了儿子。
这两件事他都做得有理有据。每一件，都有一个所有人都点头的理由。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