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元年四月十三，黄河边上起了风。
天还没亮，陶渚这一片河滩上已经站满了人。两千多个穿朝服的人，从洛阳城里被叫出来，说是陪新皇帝祭天。有人手里还捏着香，有人带着写好的祭文，有人连早饭都没吃完。
他们等来的不是天。
黄河边的祭天
尔朱荣的骑兵从三面围上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魏书》写得很省：契胡铁骑合围，「飞矢交加，马蹄践踏」。后面四个字更省——「屠戮殆尽」。
前一天，四月十二，胡太后和三岁的元钊已经被沉进了黄河。
太后是被人从永宁寺里拖出来的。她已经剃了头，穿上僧衣，以为这样能保住命。她抓着尔朱荣的手说过什么，史书里留下几句，真假难考。能确定的是，尔朱荣把手甩开了。
黄河水浑。四月的流量正大。两个人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轮到百官。
这一天后来有了名字，叫河阴之变。河阴在洛阳以北，今天的河南孟津。从那以后，北魏这个王朝还挂着牌子，里头的骨头已经换了一遍。
太后与那场暴死
要说明白这场屠杀，得往回倒两个月。
武泰元年二月，孝明帝元诩死了，十九岁。
史书把这件事记成「暴崩」，两个字，什么都不说。但当时的人几乎都往一个方向猜：是太后下的手。
胡太后是他的生母。
这个女人在洛阳掌了十几年权。她信佛，修了永宁寺，寺里那座九层木塔高得在城外几十里就能看见。她也爱花钱，爱排场，爱把朝政捏在自己手里。朝臣们背后叫她"灵太后"，这个"灵"字后来成了她的谥号。
这对母子的关系，到最后几年已经很不好看。元诩长大了，想亲政，太后不放。太后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皇帝找由头调走、贬官、杀掉；皇帝身边的人，也一个个被太后换成自己的眼线。两边都在对方枕边安人。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当时到了什么地步：皇帝秘密下诏，叫尔朱荣带兵进京，想借外面的刀逼母亲交权。
诏书还没走出宫门，皇帝就死了。
死了以后，太后做了一件让满朝哗然的事。她把潘嫔刚生的一个女孩抱出来，说是皇子，立为皇帝。过了两天，又自己改口，说那是个女孩，废掉，改立三岁的元钊。
元钊是孝文帝的曾孙。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
洛阳城里的议论，一句话就能概括：太后要的不是皇帝，是个不会长大的孩子。
这里面还有一层更深的账。自孝文帝迁都洛阳、改姓易服以来，朝廷里坐着两批人：一批是汉化了的鲜卑贵族，一批是出仕北魏的汉族高门。这两批人垄断了官位、田产和清议，也垄断了洛阳这座城市的气派。
高阳王元雍一顿饭要花数万钱，府里养着六百个歌伎。河间王元琛跟人斗富，把自家的仓库打开给人看，说一句「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这些事，晋阳那边都听着。
晋阳是尔朱荣的地盘。他是契胡部落的酋长，家在秀容，今天的山西忻州一带。
契胡是跟着拓跋氏起家的旧部，世代住在北边，会放马，也会打仗。尔朱氏在秀容有几代人攒下的牛羊和草场，还有一支随时能拉出来的部曲。
真正让尔朱荣壮大的，是正光四年那一场乱。
那年沃野镇的兵户破了六韩拔陵起事，六镇的军民跟着响应。所谓六镇，是北魏初年在北边设的六个军镇，本来是给朝廷看家护院的，后来迁都洛阳，镇上的军人成了被遗忘的一批人：升不了官，分不到田，连名字都被洛阳的贵人看不起。
这批人一反，朝廷的兵打不过，只好请外面的兵。
尔朱荣就是那支外面的兵。
他借着平叛的名义，一路收编降户，把俘虏变成部曲，把部曲变成私兵，几年之间练成了北方最强的一支军队。后来在他麾下站过队的人里，有高欢，有侯景，有贺拔岳，有宇文泰——这几个名字，往后五十年会轮着把北方搅一遍。
他有兵，有马，有粮道，唯独缺一个名分。
他跟亲信慕容绍宗说过一句话，意思很直白：洛阳城里人太多，骄奢成了风气，不砍掉一批，控制不住。
这句话，后来成了河阴那天的注脚。
一千三百个人
名分来得很快。
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天光带人悄悄进了洛阳，跟彭城王元勰的儿子元子攸搭上了线。条件谈得很直：事成之后，立你为帝。
元子攸答应了。
武泰元年四月，尔朱荣的兵到了河阳。元子攸带着兄弟，在夜里北渡黄河，去对岸的军营里见那个要立他的人。黄河在夜里看不见边，只有桨声。
第二天，他在河阳即帝位，改元建义。
二十二岁的元子攸，就这样成了一个军阀的旗号。
然后他渡河。
河桥的守将李神轨、郑季明开门投降。太后调来的军队一触即溃。她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是把后宫的人召集起来，一起到永宁寺剃度。
她大概以为，佛门能挡住刀。
佛门挡不住骑兵。
四月十三那天，尔朱荣用的名义是「祭天」。
他派人传话给百官：新皇帝要在河阴行礼，诸王、公卿、刺史，凡是留在京城的，都到陶渚陪祭。
人来了。来了两千多。
《魏书》的写法是：先沉太后与幼主于河，然后「藉口祭天」，把王公大臣召到河阴，「以契胡铁骑包围，飞矢交加，马蹄践踏，屠戮殆尽」。
也有记载说，是先把人赶到河滩上，再用马队来回冲踏。哪一种都不重要了。
死的人里，有丞相高阳王元雍，有司空元钦，有东平王元略，有广平王元悌，有常山王元邵，有任城王元彝。北魏宗室里最有分量的一批人，几乎全落在这一片河滩上。
跟着一起没的，还有那些名字不那么响的：尚书、侍郎、刺史、太守，以及他们的儿子。
死难者的确切人数，到今天还有争论。《魏书》写「公卿已下二千余人」。后世的考据把能查到名字的一个个列出来，不到一百人。也有研究者按墓志和《北史》互校，认为实际被杀在一千三百上下。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看着矛盾，其实说的是三件事：当天被围住的有两千多人，被杀的可能在一千三百左右，而名字能留到今天的不到一百个。
一千三百个能做事的人，一夜之间没了。
剩下的，是兵。
空城里的登基
第二天，元子攸进城，登太极殿。
按规矩，百官要在南阙谢恩。那天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人——散骑常侍山伟。
整座洛阳城，一夜之间没有了官员。
朝廷还在，人没了。
尔朱荣没有留下。他杀的人太多，多到他自己也不敢在这座城里住。他把元子攸送进城，自己带兵回了晋阳，在太原遥控朝政。
洛阳的房子空了一大片。
富户弃宅而走，官员的宅子贴了封条，市场上没有人做买卖。有记载说，那几个月，城里白天都能听见哭声。永宁寺的钟照旧在敲，敲钟的人也换了一批。
元子攸这个皇帝，当得很清楚：他是被立出来的，不是被请出来的。
朝廷的要职，一个个换成了尔朱荣的部将。尔朱荣又把女儿送进宫，立为皇后。这位皇后跟皇帝说话，从来不带敬语。有一次元子攸跟她说起外面的事，她回了一句：天子由我家置立，你不过是个摆设。
史书里这句话，未必是原话，但意思不会有错。
更难办的是补官。
一个朝廷要运转，得有人管钱粮、管刑狱、管驿路、管水利。这些人一夜之间没了，不是下道诏书就能变出来的。
尔朱荣的办法是让自己的部将出镇各州，可那些人会打仗，不会算账。
有的州报到洛阳，说刺史还没到任；有的说到任了，半个月就被当地人赶走。户部的账没人会算，刑部的案没人敢断。洛阳的粮价在两个月里翻了一倍，因为管仓的人死了，仓里的数目对不上。
尔朱荣还提过一件事：把都城迁回晋阳。
元子攸没有答应。这是他当皇帝两年里，少数几次说「不」中的一次。
元子攸忍了两年。
明光殿的那一刀
永安三年九月，尔朱荣从晋阳进洛阳，说是皇后生了孩子，来贺。
动手之前，元子攸跟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他说，宁可像高贵乡公那样死，也不做汉献帝那样的活人。
高贵乡公是曹魏的皇帝曹髦，带着几百个仆人去找司马昭拼命，当街被杀。汉献帝活了下来，把皇位禅让出去，余生做一个被养着的公。
元子攸选的是前一种。
尔朱荣带进宫的随从不多。他大概觉得，这个被自己扶起来的年轻人，不会有别的念头。
明光殿上，伏兵起。
尔朱荣跑了几步，被追上，当场杀死。同一天，他的亲信元天穆也死在宫里。元子攸后来自己说，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想的是从此不必再被人牵着手走路。
消息传到晋阳，尔朱氏的兵立刻南下。
两个月后，尔朱兆渡过黄河，攻进洛阳。元子攸被俘，先关在永宁寺的塔里，后来押到晋阳。冬天，他在晋阳被杀，二十四岁。
他死的这一年，距河阴那天不过两年半。
两年半。
再往后五年，高欢和宇文泰各立一个皇帝，北魏分成东魏和西魏。洛阳作为都城的命运，在河阴那一天其实就结束了。一个把全部官员杀光的政权，剩下的只有军队和刀；而军队和刀，是会被下一支军队和下一把刀接手的。
这一层，河阴之后又应了十几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次序：兵进城，官换一批，皇帝换一个，账目重抄一遍。
魏收亲身经历过河阴之变。他后来写《魏书》，写到这一天，用了四个字，「朝野震骇」。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活下来，是因为官太小，没人记得要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