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七年，解州的盐池一夜之间干了。
早上第一批下池的盐工走到池边，把扁担放下，站住了。昨天还是一片白亮的卤水，今天只有池底，裂成一块一块，缝里翻着白碱。
有个年轻的蹲下去，用手抠了一把，抠起来的是干土。
解州盐池在山西运城，从先秦起就出盐，出的盐供着半个北方的官仓和民灶。这池子有一个怪脾气：它的咸淡跟着季节走，夏天晒得出盐花，冬天就淡下去，可是从来没有干过。
这个故事收在《关帝历代显圣志传》里，也见于解州一带的地方志和庙里的碑。讲的是宋朝的事，跟三国没有关系，也跟上古的黄帝战蚩尤没有关系——它是宋朝人讲的一个关于盐的故事。
一个地方没了盐，比没了粮还快。粮可以从别处调，盐不行：一斤盐要走上千里，路上要过税卡、要雇脚夫，等盐运到，人已经没力气了。
盐池干到第十天，运城街上的盐价翻了三倍。
先是盐铺门口排长队，后来队伍里有人打架，再后来，夜里有人翻墙进官库。
城东有个老太太，抱了半升米来换盐。伙计看了看那半升米，说：“米留着吧，盐给你一撮。”老太太不肯，说不能白拿。伙计把盐包好塞给她，说：“下回有米再给。”老太太走了两步，回头问：“下回是什么时候。”伙计没答上来。盐官抓了七个人，第二天街上贴出告示，说私取官盐者斩。告示贴出去，第三天官库的墙被拆了一个洞。
盐官姓王，是个谨慎人。他先做的是他该做的事：上表，请朝廷派官来祭池神。
盐池边上有池神庙，供的是“盐池神”，历代有封号。朝廷派的官带着三牲、玉币、祝文，按礼部定的仪注，一步一步走完。祭完，池底还是干的。
第二回，加祭。祭的那天下了雨，雨很大，祭官站在雨里把祝文念完，袍子贴在身上，念到最后一句声音都抖了。池底还是干的。
第三回，把解州城里所有的庙都上了一遍香。
池底裂得更开了。
卫三是个老盐工，五十多岁，从十六岁下池，晒了三十年盐。他后来跟人讲过那几夜的事。
池干了以后，官上派壮丁夜里巡池，怕人偷剩下的盐根。卫三被派在池东头，守一座废了的晒盐棚。他孙子那年十四，问他怕不怕。卫三说怕。孙子说怕你还去。卫三说：“巡池的工钱是双份。”
第一夜没有事。第二夜起了风，风从池心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第三夜，他听见了鼓。
不是庙会那种鼓，是很闷的鼓，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他趴在地上听，声音不是从地底下来的，是从池心来的——池心没有东西，只有一片干土。
他抬起头，看见池上有光。
不是火，是那种雨后云破的光，从下往上照。光里有人，一队一队，走得很慢。他看见旗，旗是黑的，被风扯开又合上。
他看不清脸。他说，那些人没有脸，只有盔。
第二天他把事情报上去。盐官不信，说他夜里喝了酒。
信的是一个道士，姓李，在池神庙边上住，替人画符看病。他听了卫三的话，问了三个问题：旗是什么颜色，鼓是几下，风从哪边来。
卫三一一答了。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池神。”
“那是谁？”
道士说：“池底下压着一个人。这池的卤，是他的血沁出来的。”
这话在解州是有根据的。当地老辈人讲，解州是蚩尤的故地，城西有蚩尤城，城南有蚩尤冢。黄帝战蚩尤，杀之于中冀，身首异处，血流入池，所以池水咸。
卫三问，那怎么办。
道士说，我办不了。你得请能办的人来。
朝廷派来的是龙虎山的张天师。
天师是个瘦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随身的只有两个童子、一只箱子。他到解州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盐池，是去城里的关帝庙。
他在庙里站了很久，看那尊像。像是个红脸的将军，一手捋须，一手按膝，眼睛看着门外。庙很小，梁上挂的匾是旧的，落款是前朝。
天师对盐官说了一句话：“我打不过他。这池子里那个，比我能打。”
盐官脸都白了。
天师说：“可是这里有一个人，比他能打。”
“谁？”
天师抬手指了指像。
那天夜里，天师在关帝庙里设了坛。
他没有敲锣，没有画很大的符，只是把一张黄纸写了，点火烧了，然后跪在蒲团上，一句话也不说，跪到三更。
三更过后，庙里起了风。
卫三守在庙门外。他说他听见庙里有甲叶响，像有一队人从里往外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很整齐。他不敢回头，只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听不清字。
第二天早上，天师从庙里出来，脸色很白，走路要人扶。他对盐官说：“他答应了。要五天。”
“五天做什么？”
“打仗。”
接下来那五天，解州城的人过的是一种奇怪的日子。
白天照常，盐照旧没有，街上照旧排队。到了夜里，池上就有声音。
先是鼓，然后是风。风只在池上转，不进城里。城里的人站在城墙上往南看，能看见池心有一团云，很低，不散，云里有光一闪一闪。
第三天夜里下雨了。雨只下在池里，城里一滴没有。第二天早上，池底积了一层水，水里浮着一层黑灰。
第四天，有人看见云里有人。不止一个人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说他看见两个将军在云里对着打，一个红脸，一个没有脸；一个挑夫说他只看见旗，两面旗绞在一起，绞了半个时辰。
第五天早上，风停了。
卫三是第一个下池的人。
他说他一脚踩下去，脚陷了半寸——池底是软的，是那种晒了半年、刚刚回水的软。
水是从池心回来的。很慢，先是一小片，然后一小片连成一片，到晌午，池子的东半边已经能照见天。
那天下午，池边刮起了盐花。
盐花是风吹起来的盐末，白，细，落在人脸上有点扎。老盐工们站在池边，谁也不说话。有人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蹲下去哭了。
那年解州出的盐，是几十年里最白的。
池子东头的晒盐棚后来拆了，原地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的字不多，记的是某年某月，池水复生，官民感神。落款是参与这件事的几个官的名字，最后一行是天师的名字。
卫三的名字没有在上头。
但他留下的东西比碑长。他活到七十八岁，一直在池上干活，后来带了徒弟，徒弟又带徒弟。他讲那五夜，讲了一辈子，讲法一次比一次简单。
最后他只剩下三句话：
“第一夜有鼓。第三夜有云。第五天有水。”
有人问他，你看见关公了没有。
他说没有。
“那你看见什么了？”
他说：“我看见一个红脸的人站在池边收刀。他把刀插回鞘里，然后就往水里走。水从他脚底下漫上来，漫得很快。”
关帝庙从那一年起香火大盛。
朝廷加封，庙扩了三次，从一座小庙扩成三进的大庙，正殿的像换了金的，梁上的匾换了新的。后来历代加封，越封越长，最后封到“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这么一长串。
盐池再没有干过。
当地人说，池底下那位还压着，只是有人看着了。
有一年秋天，一个外乡人来到解州，在池边站了很久。
他问一个正在收盐的老盐工：“这池子里的盐，为什么这么白？”
老盐工把盐耙子插在盐堆上，说了一句话：打过仗的地方，土是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