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座宅子是贱价卖的。牙人说得很实在：房子没毛病，就是夜里不太安静。
戚生把价钱砍了一半，牙人连价都没还，当场写了契。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叫《章阿端》。蒲松龄写凶宅，写的从来不是血，是空——一间屋子空得太久，连回声都变懒了，人才会开始听见别的东西。
戚生是卫辉人，二十几岁，家里原本有些底子，父亲那一辈败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和几箱书。他买这座宅子，不是胆子大，是没别的办法：城里的房租一年比一年贵，而这座宅子的价钱，只够买半间瓦房。
宅子前后三进，前厅的梁上还留着旧主人挂匾的钉子，钉子锈了，匾早没了。后园有一口井，井台上长着一层绿苔，苔很厚，说明很久没有人打过水。
搬进来头一个月，家里还剩四个人：戚生、他的妻子、一个老仆、一个做饭的婆子。
第二个月，做饭的婆子说她夜里听见有人在厨房里洗碗。碗是干净的那一批，第二天早上还是干净的，一只不少。
第三个月，老仆辞工。他走的时候没有要工钱，只把铺盖卷好，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少爷，这宅子里的人比咱们多。”
戚生的妻子也病了一场，不重，就是夜里睡不安稳，总说有人在床边站着。戚生请了大夫，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吃了半月，好了。
然后她回娘家去了。走的时候说住一个月，后来一直没回来。
戚生一个人住西厢。
他把书桌搬到窗下，夜里读书读到三更。这座宅子的夜有一个特点：静得太整齐。街上偶尔有狗叫，叫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棉花。
那一夜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灭，是暗——火苗矮了半寸，屋里的影子跟着往下一沉。戚生抬起头，看见书架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十七八岁，穿一件淡青的衣裳，头发没有梳髻，垂在肩上。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她站在那里，像一件本来就该放在那儿的东西。
戚生把书合上，问了一句：“你是谁家的？”
她说：“我姓章，小字阿端。”
“住哪儿？”
“住这儿。”她抬手指了指脚下，“比你先来。”
她说她死的时候十七岁。
哪一年死的，她记不清了；家里姓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死前那几天很热，屋里有药味，有人在门外小声说话，说“怕是不行了”。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手上的一只银镯——她母亲给的，很细，接口处有一道小裂。
“后来呢？”戚生问。
“后来我就在这儿了。”她说，“一直在这儿。”
戚生问她害不害人。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不害人。我就是夜里冷。”
这句话戚生后来记了很久。他见过很多人喊冤，喊恨，喊不甘心；他没听过一个鬼说自己冷。
从那天起，阿端每天晚上来。
她不坐椅子，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着。戚生读书，她听；戚生说话，她答。她知道的都是旧事——哪一年这条街发过大水，哪一户人家的儿子在外头做了官再没回来，前厅那根梁是哪一年换的。
有一次戚生夜里饿，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粥。
第二天早上，灶上有一碗粥，还温着。碗边搭着一只木勺。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不咸不淡，像喝了一口温水。他把碗放下，回头看灶膛，灶膛是冷的，一点火星都没有。
第三个月，他请她吃饭。
他摆了两副碗筷，温了一壶酒，坐在桌边等她。她来了，坐在对面，看着那副碗筷，看了很久。
“我吃不了。”她说。
“我知道。”戚生说，“我就是想摆一副。”
那一夜她没有坐在窗台上。她坐到桌边，把碗端起来，凑到唇边，又放下。
碗里的粥，一直没有少。
邻居开始说话。
先是隔墙的老太太，隔着墙问戚生：你那宅子里夜夜有人说话，是你自己跟自己说？
后来是族里的一个叔公，专程上门，坐了半个时辰，说来说去只有一句：把宅子卖了，钱不够我给你添。
戚生说，不卖。
叔公走的时候脸是青的，说了一句：“你是读书人，怎么信这个。”
再后来，叔公请了一个道士来。
道士在院子里走了三圈，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西厢的窗，最后在门槛上坐下，跟戚生说了一段话。
他说，这宅子里确实有一个，但不是厉鬼。厉鬼是来讨命的，她不是。她是“名在册上，身不在土”——她的骨头没埋在该埋的地方，所以走不了。
戚生问，那该怎么办。
道士说，找到骨头，送回她家去；找不到家，就好生安在一处，年年有人上一炷香。
临走的时候，道士又补了一句：“她的骨头，不在墙根下。你要挖，往有花的地方挖。”
戚生第二天就动了手。
他先挖墙根。西厢后墙挖了三尺深，挖出来的都是碎砖和陈年的煤渣，什么都没有。
他又挖院子当中。挖了两天，挖到一层夯土，夯土下面是干的。
第三处是后园。后园荒了十几年，只剩一丛不知道名字的花，年年自己开，年年自己落，没有人管。
他在这丛花下面挖到一只陶罐。
罐子不大，胎很粗，口上用一块青砖压着。他把砖挪开，往里看——里面是骨头，不齐，散的；骨头中间躺着一只银镯，很细，接口处有一道小裂。
那天夜里阿端来的时候，戚生把镯子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我说过有裂。”她说。
“你说过。”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她说，“可我记得这只镯子是十三岁那年打的，我娘说，等我出门子的时候再打一只粗的。”
罐子重新装了骨，换了新罐，埋在花园里那丛花下面。戚生请人做了一场法事，念了三天经，在花前立了一块小石，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章氏。
那几天戚生觉得事情办完了。他甚至想过，等她哪天说“我要走了”，他就送她到门口。
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第七天的夜里，戚生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铁链的声音。不是一根，是两根，一前一后，从院墙外面进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拖一下。
他披衣起来，推开西厢的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衣的，一个站在中间，是阿端。
她看着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她只是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那只戴镯子的手。
戚生冲过去。他的手穿过阿端的手臂，像穿过一层凉气。他抓了个空，人往前栽了一步。
黑衣人拉着链子往门外走。铁链拖在青石板上，一路响到巷口，然后就没有了。
戚生第二天去了城隍庙。
庙里有一个老香火，姓周，七十多了，管了四十年的香炉。戚生把事情说了，老周没惊讶，只是把香灰拨了拨，问他：“你跟她，算什么名分？”
戚生愣住了。
老周说：“没名分，就是野鬼。野鬼在册上是‘待遣’，谁都能提。你要领她，得让册上有个去处。”
“怎么让册上有去处？”
“给她一个身子。”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香炉，没有看他。“你去打听，附近有没有刚死的年轻女子，家里穷、埋不起、愿意让人领的。你去谈，谈成了，厚厚地葬了人家，再给她立个名。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戚生去了。
他打听了十一天。第十一天，邻村有一户姓刘的人家，女儿病死，十八岁，家里三个弟弟，连棺材都是借的。
戚生去谈。刘家的父亲一开始不信，听完之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问了一句：“你会不会待她好？”
戚生说：“会。”
刘家父亲说：“那你去吧。她叫素云。”
那一夜，戚生守在那具身子旁边。
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头，一盏在脚。他坐在中间，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三更过后，灯芯爆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吸气——吸得很浅，像好久没有用过这口气。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下床，走到水盆边，把手放进去，洗。
她洗了很久。水凉了，她又换了一盆。
戚生站在门口，问她：“洗什么？”
她说：“这双手，我不认得。”
后来他们成了亲。
街坊只知道戚家娶了一个姓章的媳妇，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女儿，父母都没了，寄养在庵里长大的。她不爱出门，见人说话很轻，做事很稳。
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洗手。洗一遍不够，要洗两遍。冬天水冷，她的手常常是红的。
戚生问过一次，她只说：“习惯了。”
再问，她就不说了。
那块刻着“章氏”的小石，还立在花园里那丛花下面。
每年花开的时候，她会去剪一枝，插在屋里的瓶里。剪完，她会在石前站一会儿，不说话。
有一年，邻居家的小孩跑进园子，看见那块石头，问她：“婶子，这上头写的谁？”
她蹲下来，跟小孩平视，说：“一个住了很久的人。”
小孩问：“她搬走了吗？”
她想了想，说：“搬了。”
小孩跑开了。她还在那儿站着，手里捏着那枝花，花上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