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南京城外的时候是傍晚。庚娘坐在舱里，听见岸上有卖藕的吆喝，一声一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上那只镯子褪下来，塞进枕头底下。三天前她还戴着它给婆婆剥橘子。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就叫《庚娘》。蒲松龄写它的时候，山东一带的人还在讲明末逃难的事——那几年兵过境，路上死的人比村里住的人多，一家人出门，回来剩一个，是常有的事。
庚娘姓尤，嫁的是金大用。金家世代读书，金大用的祖父做过太守，到他这一代，家里只剩一座院子、几箱书和一个老仆。
兵来的那年，金大用带着父母、妻子往南走。走的那天早上，老仆送到巷口，把一包干粮塞给庚娘，说路上别省着吃。庚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门没有锁，因为家里已经没有值得锁的东西了。
走到半路，船没了，钱也快没了，一家四口站在渡口上，谁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王十八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半新的绸袍，手上戴着金戒指，站在渡口的茶摊边上，很热心地替金家张罗：我有船，我有粮，跟我走。
金大用作了个揖，说萍水相逢，怎好叨扰。王十八笑，说逃难的人讲什么客气，路上都是乡亲。
船是条乌篷船，不大。王十八自己住后舱，让金家四口住前舱，每天吃饭都抢着付钱，还替金老太太熬药——老太太一路咳嗽，咳到夜里坐不起来。
庚娘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王十八看她的时候，眼睛不落在脸上，落在手上；第二，船到了岔河口，明明往南有大路，王十八偏偏要走那条窄的。
她跟丈夫说了。金大用说，人家一片好心，你不要多疑。
出事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王十八在船头摆了酒，请金大用喝，说前面水急，今夜不走，歇一歇。金大用喝了两碗，起身到船边小解。
庚娘在舱里听见一声闷响，像一袋米掉进水里。她掀开帘子，看见船头空着，王十八站在船边，一只手还伸在水面上。
她喊了一声。王十八回过头来，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办完了事、准备办下一件的平静。
接着他走进前舱，把金老太太从被子里拖出来。老太太抓着他的袖子问，我儿子呢。他说，在水里。然后把她也推了下去。
金老头是自己跳的。他站在船尾，看了看水，看了看庚娘，什么也没说。
舱里只剩下庚娘和王十八。
王十八坐下来，倒了一碗酒，推到她面前。
“你也想下去？”
庚娘没有哭。她后来对人说，那一夜她要是哭了，就活不到第二天。
她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我有三件事。”
王十八挑眉。
“第一，我丈夫和公婆的尸首，得捞上来，找块地埋了。第二，埋完再办你的事，我不做热孝里的新娘。第三，到南京再办，这船上不办。”
王十八盯着她看了很久。他大概是算了一笔账：一个女人，身上没有钱，附近没有亲，跑不了；再说，她答应的样子很像真的。
他点了头。
船到南京，王十八果然在城外买了一块地，草草埋了三口薄棺。挖坑的时候是腊月，土冻得硬，两个帮工挖了半天只下去两尺，铁锹磕在石头上，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庚娘站在坑边看着，一句话也没催。
埋完，她在坟前跪了一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王十八说，好了吧。
庚娘说，还没有。
她还要一样东西：一场喜酒。她说，我既跟了你，也得有个说法，你要请人，要摆席，要让我在众人面前敬你一碗。
王十八高兴坏了。他在城里租了院子，请了三桌客，把这事办得像个正经婚事。
喜宴那天，庚娘换了红衣服，头上戴了花。她端着酒壶，一桌一桌地敬，敬到王十八那一桌，她蹲下来，替他斟满，又替自己斟满。
她说：“你先干。”
王十八一仰头喝了。
她又斟：“这一碗，替我丈夫。”
王十八愣了一下，还是喝了。
第三碗她说：“这一碗，替我婆婆。”
喝到第五碗，王十八的眼睛开始直。他笑着伸手去拉她，手抬到一半，人往桌子底下滑。
庚娘站起来，把壶放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那刀是她在这三天里，用一根断了的银簪跟城门口的铁匠换的，很短，刃口磨得能刮下一层皮。
她没有喊，也没有抖。她走过去，蹲下来，一手按住王十八的额头，一手把刀送进去。
后来的事，是她自己说的：王十八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眼神从迷糊变成明白，又从明白变成别的什么。
她说：“你认得我么。”
他喉咙里响了一声。
她说：“我是金大用的妻子。”
院子里的人听见响动，冲进来的时候，庚娘已经站起来了。
王十八的母亲从后堂跑出来，看见儿子躺在地上，扑上去就喊。庚娘没有跑。她走到院子当中，把那把带血的刀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话：
“杀人的是我，与旁人无关。”
然后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众人撞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跳进了后院那口井。
按说事情到这儿就该完了。
可这口井不深，是口枯了半截的井，底下有水，水只到腰。人们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还有气。
报官，验尸，问话，一圈下来，南京城里都在传这件事：一个逃难的妇人，跟着杀她全家的仇人走了三百里，摆了酒，报了名字，然后跳井。
审案的官是个明白人。他判了王十八的母亲一个“纵子为恶”，其余不问；庚娘“为夫报仇，义烈可嘉”，当堂释放。
她走出衙门那天下着小雨。门口围了很多人，有人递伞，有人递钱，她一个也没接。
金大用没有死。
他被推下水的那个夜里，正碰上一艘运粮的官船从下游上来。船上的艄公听见水响，一竿子搭过去，勾住了他的衣领。
他在船上躺了四天，醒了就问：我家里人呢。
艄公说，那船上的人都走了，往南京去了。
他到南京的时候，城里正在传庚娘的事。他站在人群里听，听了一半，腿就软了——他听见“金大用”三个字，被人一遍一遍地念。
他们是在一座庵里见的面。
庚娘投井之后被救起，官家放了她，她没处去，城里一位老夫人把她接到庵里住了半个月。老夫人只问过她一句话：“你夜里睡得着么。”庚娘说，睡得着。老夫人点点头，从此不再提。金大用找上门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有人通报说，外面有个姓金的。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盆里。
她后来跟人说，那一刻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怕——怕来的人是王十八家的什么人，怕自己认错了，怕这半个月是做梦。
金大用走进院子，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他说：“你的鞋，我捡着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绣鞋。那是船翻的那一夜，她跳上舱板时掉的，一只，湿了又干，硬得像块木头。
庚娘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哭了。
后来的事，蒲松龄只写了两句：金大用带着庚娘回了老家，重整了那份家业；庚娘活到很大年纪。
那只鞋，据说一直放在他们卧室的柜子最上面一格。每年入冬拿出来晒一次，晒完再放回去。
没有人问过她，那些夜里她是怎么过来的。三百里水路，五碗酒，一把短刀，一口不深的井。
她也没有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