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客是饿醒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吴王庙的廊下，身上盖着一层薄霜，肚子空得发疼。他记得自己昨天走进这座庙，是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一会儿，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他想站起来，手一撑，撑空了。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叫《竹青》。蒲松龄写的不是鬼，是“变”——一个人被换了一副身子，去过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日子，然后又换回来。
鱼客是湖南人，读书人，家里穷。那一年他赴考落第，从省城往回走，走到半路，盘缠没了。他把身上的长衫当了，换了两天的饭，第三天连饭也没了。
吴王庙在江边，供的是三国时的孙权——当地人叫他吴王，管这一带的水。庙不大，庙门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底下摆着几条石凳，是给等渡船的人坐的。
他先发现自己变轻了。
不是身体轻，是身子底下的东西变了：石阶不见了，他抓着的是树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爪，灰黑色，细细的两根趾。
他想喊，喉咙里出来的是一声“哑”。
他在树枝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光亮起来，才敢往旁边看。
旁边的枝上站着一只鸟。也是乌鸦，比他大一点，羽毛黑得发亮，眼睛周围有一圈很浅的灰。她在梳自己的翅膀，一下一下，很慢。
鱼客说，我也是人。
那张鸟嘴张了张，出来的是“哑”。
那只鸟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知道。”
她叫竹青。
她说她不是鸟，也不是人，她在那座庙里做事——吴王手下的一个侍女，管庙里的香火账。每年秋天她要变成乌鸦，在江上飞三个月，把这一带溺死的人的名字记下来，报上去。
鱼客问，那我为什么变成这样。
竹青说，你昨天在廊下睡着了，庙里的差役认错了人。她说着，从翅膀底下啄出一件小小的黑衣，抖了抖——那是一件衣服，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是抖开就有整件长衫那么大。
“这是你的。”她说，“穿上就回不去了。要脱，得等三个月。”
鱼客就这样做了三个月的乌鸦。
头几天他学不会飞。他从樟树上往下跳，跳到一半就直着掉下去，砸在石凳上，把翅膀压得生疼。竹青在树上看着，不笑，也不帮他，只说一句：“你怕。”
他说我不怕。
她说：“怕。你跳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第七天他学会了。他发现飞的诀窍不在于力气，在于不看地——眼睛看着要去的方向，身子自己就跟上去了。
那三个月他过得很痛快。他们沿着江飞，飞过洲，飞过滩，飞过一片一片的芦苇。夜里落在江边的树上，白天到渡口去，看人上船下船。他看见自己的同乡在船上，看见县里的差役在岸上贴告示，看见有人在渡口哭。
有一次他们落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院里有个妇人在淘米，米里掺了野菜。竹青说，这家今年死了男人。
鱼客问，你怎么知道。
竹青说，我记名字的。
第三个月快满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他们在江边的柳树上。下游来了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弹弓。
鱼客没有在意。他那时已经不怕人了，人在他眼里只是一种走路的动物，走得很慢，看不见树上。
弹丸打过来的时候，他听见“啪”的一声，胸口像被烧红的铁条穿了一下。他从树上掉下去，掉在草里。
他听见竹青在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一遍一遍，越来越远。
然后就没有了。
他再睁眼，是在吴王庙的廊下。
天亮了，庙祝在扫地。他躺在石阶上，胸口有一个铜钱大的伤，血已经结住了，衣服上破了一个洞。
庙祝看见他醒了，说：“你睡了三天。”
鱼客摸了摸胸口，疼。他坐起来，看见庙门口那棵老樟树上，站着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飞走了。
他回了家。
家里的事一件一件接着来：母亲病了一场，他卖了半亩田；第二年他娶了邻村的和氏；第三年母亲去世；第四年他又去赴考，这次中了。中了以后，他被派到湖北去做官，管一县的粮。
他在那个县里做了六年。六年里他升了一次，搬了一次家，和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他很少想起那三个月。
只有在秋天，江上有乌鸦飞过的时候，他会站住，抬头看一会儿。和氏问过他一次，看什么。他说，看鸟。
到汉江赴任的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官船停在汉江边的一个渡口，天已经黑了。他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岸上。
岸边有一片竹林，竹子里有一点灯火。
他走过去。竹子里有一间小屋，屋门开着，门里坐着一个女子，正在灯下写字。她穿一件青色的衣裳，头发挽着，桌上摊着一本册子。
她抬起头来。
鱼客站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这辈子。
她说：“你来了。”
鱼客说：“竹青。”
她点点头，把册子合上，站起来，给他倒了一碗水。
“你的名字，我记了三年。”她说，“后来划掉了。”
鱼客问她为什么划掉。
她说：“因为你没死。没死的人不上册子。”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久的话。
竹青说，那件黑衣是她从庙里的库房里拿的，本来不该给他。事情出了以后，她被罚了三年的俸，还挨了十板。
鱼客问她疼不疼。
她说：“板子是打在账上的。”
鱼客不懂。
她说：“我这种人，没有身子。罚我就是扣我的账。”
从那一天起，鱼客在汉江边有了第二个家。
白天他在县衙里管粮，晚上坐一条小船到竹林里去。竹青不出门，也不见他家里的任何人。她说，她这样的人，进了人的宅子，宅子里的气就乱了。
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儿子。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夜里，鱼客守在屋外，听见里面有一声哭，很响。他推门进去，看见竹青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脸色比平时还淡。
她说：“抱一下。”
他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
和氏后来知道了。
她没有闹。她只是在一个晚上，等鱼客回来，坐在堂屋里，问了一句：“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
鱼客没有否认。
和氏说：“我不问她是谁。我只问一句，你还回不回来。”
鱼客说：“回。”
和氏说：“那你去吧。”
鱼客在汉江做了十二年官。
十二年里，他两边住。县衙那边的宅子里，和氏管着家，儿子读书；竹林那边的屋里，竹青管着孩子，孩子长得很快，六岁就能背《千字文》。
后来他辞了官，要回湖南老家。
走的前一夜，他去了竹林。
竹青在灯下给孩子缝衣服。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
鱼客说：“跟我回去。”
竹青没有抬头。她说：“我走不了。这里是我的地方。”
鱼客说：“那我留下。”
竹青笑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鱼客记了一辈子。
她说：“你留下，你的儿子怎么办。他得读书，得考试，得做人。这些事我做不了。”
第二天早上，官船开了。
鱼客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竹林。竹林里没有人。
船走了半里，他看见竹林边的沙滩上站着两个孩子——一个是竹青生的那个，另一个是竹青。
她穿着那件青色的衣裳，站在水边，没有挥手。
船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鱼客回到湖南，活到七十三岁。
他的儿孙们记得一件事：每年秋天，祖父都要一个人到江边去坐半天。他坐在石头上，什么也不做，就是抬头看天。
有人问过他，看什么。
他说：“看路。”
问的人不明白。江上没有路，天也没有。
他也不解释。
他去世的那一年，家里人清他的遗物，在他的书箱最底下翻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很小的黑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包着。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家里人以为是祖父年轻时留下的什么护身符，就一起放进了棺材。
棺材抬出去的那天，江上有乌鸦叫。一大群，从东边飞来，往西边去，飞得很低。
抬棺的人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今年乌鸦怎么这么多。”
没有人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