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四年（1105）九月，广西宜州。
城西南角有一座戍楼，木头的，两层，年久失修。楼板有缝，下雨天水能从上面漏下来，风从四面进来。楼下是兵丁住的营房，楼上堆过杂物，也拴过马。
这一年，这楼上住着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他叫黄庭坚。他是一路被贬过来的：先是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再移到戎州，后来除名，羁管宜州。所谓「羁管」，是宋代对官员最重的一档处罚——不用坐牢，但必须在指定地点住着，不许离开，不许做官，不许随便见人。
到宜州的时候，他连官舍都不许住。州里把他安排到这座城楼上。
这楼有多小？他自己写信说：一家人挤在栅栏里，下雨的时候，头上要撑伞。
宜州的夏天，湿热，蚊子多，秋天更难受。
这里在当时是瘴疠之地。中原人被派到岭南、桂西做官，家里人要送行，往往当生离。城很小，四面是石山，山把风挡住了，湿气散不出去。他写信给朋友，说这里的墙总是湿的，衣服晾三天还是黏的。
他在这儿住了不到一年。
九月底的一天，天下了一阵小雨。雨停下来，风凉了。他喝了点酒，搬一张胡床（就是折叠凳）到栏杆边坐下，把两只脚伸到栏杆外面去。
有个朋友叫范廖的来看他。
黄庭坚对他说了一句话：吾平生无此快也。
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快活过。
没过几天，他死了。
这个故事记在陆游的《老学庵笔记》里。陆游写得很短，短到你会以为他舍不得多写一个字。
一句「如同儿戏」
要说清他怎么会到那个城楼上，得从十一年前说起。
元祐元年（1086），哲宗即位，旧党上台，司马光被召回来，苏轼从贬所往回走。朝廷要给刚死的神宗修一部实录——《神宗实录》。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它决定了后人怎么看那场变法。
黄庭坚被召进京，做校书郎，兼《神宗实录》检讨官。
他是洪州分宁（今天江西修水）人，治平四年（1067）的进士，做过叶县县尉、北京国子监教授、太和知县。在太和那几年，朝廷摊派盐的销售指标，别的县都往多了报，只有太和报了实数。手下的吏员不高兴，百姓却安稳。
他还有一个身份：苏轼的学生。
苏轼第一次看到他的诗文，说了一句：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世久无此作。
「世上很久没有这样的作品了。」
这句话一出，黄庭坚的名字就起来了。后来天下把他们并称「苏黄」，再加上张耒、晁补之、秦观，叫「苏门四学士」。
修实录修了几年，书写成了，他升了起居舍人——专门记录皇帝言行的官。
紧接着，母亲病重。他侍疾一年，衣不解带。母亲去世，他在墓旁搭了间草棚守着，守到自己也病倒，差点没起来。
这是元祐年间的事。那几年是北宋文人最好的一段日子：苏轼在翰林，黄庭坚在史馆，米芾在书画学，一群人在汴京喝酒、写字、互相题跋。
然后哲宗亲政，新党回来了。
绍圣初年，章惇、蔡卞上台。他们要清算旧党，第一刀就砍在《神宗实录》上：这部书「多诬」，写的都是假的。
他们把当年参与修史的人一个个叫来问话，摘出一千多条，让院里的吏员逐条核对。核到最后，绝大部分都有依据，只剩三十二条「无验证」。
三十二条里，第一条就是黄庭坚写的。
他写过一句话：「用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
铁龙爪是当年有人发明的一种治河工具。做法是把几条铁爪沉在船后，两头用绳拉住，让船拖着走，靠爪子把河底的淤泥搅起来，让水冲走。提出这个办法的人叫李公义，宦官黄怀信也参与过。熙宁年间在黄河上试过，动用了不少船只和民夫，钱花了，河没治好，最后不了了之。
黄庭坚当时在北京（今河北大名）做国子监教授，就在黄河边上，亲眼看过。他后来写实录，写到这一段，顺手加了四个字：如同儿戏。
他没想到，这四个字十一年后会被人翻出来。
问话的人把这一条拿出来问他。
黄庭坚答得很干脆：庭坚时官北都，尝亲见之，真儿戏耳。
我当时在北都做官，亲眼见过，确实就是儿戏。
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说住了。《宋史》写「闻者壮之」——听见的人，都觉得这人有胆气。
后果是：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
黔州与戎州
黔州在今天的重庆彭水，戎州在今天的四川宜宾。都是当时人眼里的「恶地」。
黄庭坚去了。他弟弟黄叔达送他，送到黔州。
他在那里住下来，开了个学堂。
四川的读书人仰慕他，跑来跟他学。他讲学不倦，凡经他指点过的文章，「下笔皆可观」。
他自己也写字。这个时期他的字开始变形：横画往外伸得很长，竖画收得紧，一个字像一棵树伸出枝来。后人管这个叫「长枪大戟」。
他有一首写给朋友黄几复的诗，那两句后来传得很广：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们上一次一起喝酒，是桃李春风的时节；这十年，我在江湖上，夜雨里，守着一盏灯。
写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十年。是一整代人。
这首诗后来成了宋诗里最常被人抄的两句。抄的人未必知道黄几复是谁——那是个和他同榜的进士，两人四十年才见了几面。
黄庭坚写诗有个脾气：不肯用现成的漂亮话。别人用惯的比喻他躲开，非要自己绕一个弯，绕出来还要硬。喜欢的人说这是「奇崛」，不喜欢的人说这是「生硬」。这两种评价，一直跟到今天。
九天太守
元符三年（1100），哲宗死了，徽宗即位。风向又变了。
黄庭坚被起复，先监鄂州税，又签书宁国军判官、知舒州，再以吏部员外郎召。
他一件都没接。
《宋史》写得很清楚：皆辞不行。他请求去做个郡守——离京城远一点的地方官。
朝廷给了他太平州。崇宁元年（1102）四月受命，六月到任。
到任九天，被罢。
罢他的理由是「主管玉龙观」——一个名义上的闲职。九天，一个郡守能做什么？连属下的名字都没记全。
宋代的官制里有一套「祠禄」的名目：给你一个道教宫观的主管头衔，不用到任，只领半俸。这不是升迁，是体面的闲置。朝廷要一个人走，又不想明说，就给他一个「提举某观」。
那年他五十八岁。
第二年，更重的处分来了：除名，羁管宜州。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在河北的时候跟赵挺之有过一点过节。这时候赵挺之当了宰相，转运判官陈举顺着上面的意思，把他写的《荆南承天院记》翻出来，说这篇文章「幸灾」——幸灾乐祸。
就这一篇文章，定了他的罪。
城楼上的雨
崇宁三年（1104），他到了宜州。
从鄂州出发，走湘江，过永州、全州，进桂北，一路是水路加山路。这一趟走了几个月。他带着一家人，行李不多——书和一些帖。宜州今天在广西河池的宜州区。
那时候是边地，瘴气重，中原人来了常常回不去。
他住在城楼上，写了一部日记，叫《宜州乙酉家乘》。
这部日记从崇宁四年正月初一记起，记到八月二十九日。里面记的是什么呢？
记今天谁来过了，送了什么；记今天买了多少米、多少柴；记某天下雨，屋顶漏水，把床挪了一个位置；记某人送来一坛酒，跟谁一起喝了；记有个和尚来求字，写了几张。
中国的私人日记，一般认为是从这部书开始的。它记的不是军国大事，是一个被除名的老头在边城怎么过日子。
里面有几条，抄出来是这样的：某日「雨，屋漏，移床」；某日「得米三斗」；某日「屠者馈猪肝」；某日「步至西城，观诸生投壶」。
八个月，一天不落。
有一年冬天，宜州下了雪。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写信告诉朋友。
也有很难的时候。他写过：宜州这地方，「四顾皆山」，湿气从地里冒上来，衣服被褥总是潮的。他的一个儿子死在这里。
他在城楼上写字。没有好纸，就用当地能弄到的纸；没有好墨，就凑合。
今天还能看到他这个时期的字：《松风阁诗》写于崇宁二年（1102），那时他还在武昌，去看松风阁，写了一卷诗。这卷字后来被认为是他的第一名作。
还有《寒食帖》后面的那段跋。苏轼写《寒食帖》，他题在后面，写的是苏诗如何好。两个人都已经老了，一个在贬所，一个刚从贬所回来。
那卷跋现在在台北故宫。
松风阁
崇宁四年（1105）九月三十日，黄庭坚死在宜州城楼上。
年六十一。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几个亲人。范廖在。还有几个跟着他读书的本地年轻人。
二十多年后，宋高宗追谥他为「文节」。宋人重谥法，一个字要用几十年才定得下来；「文」容易，「节」不容易。
「文」是他的本分，「节」是给他的那句「真儿戏耳」。
他一生写了多少字，没人算得清。存下来的诗一千九百多首，词一百八十多首，文章几百篇。书法存世的不过几十件。
但他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比作品更麻烦一点。
他教人写诗，说过八个字：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意思是：前人的字句，你可以拿来用，但要把它变成你自己的；前人的意思，你可以拿来改，但要换一个说法，让它重新活一次。
这套办法后来被一批人学去了。他们自称「江西诗派」，把杜甫供作祖师，把他和陈师道、陈与义算作三宗。这个诗派从北宋一直传到南宋末年，两百年。
两百年里，无数人照着这套办法写诗，写得越来越像他，也越来越不像诗。后来的人骂江西诗派，骂的就是这个。
可是他自己写的那些句子，还是活的。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一千多年了，还有人在下雨的夜里想起这两句。
宜州那座城楼早就没有了。今天的宜州城里，有一条路叫山谷路，有一所中学叫山谷中学。他号山谷道人。
路名和校名，是这座城记得他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