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三岁那年，提着一个木箱、一床被子、一把锯子，进了她家的院子。
木箱是我爹打的，箱盖上有一道裂缝，用一块铁皮包着。锯子是我自己的，锯齿重新锉过，锉了三个晚上。
她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猪圈，院里一棵枣树。
她爹站在门口接我，说，进来吧。
我就进去了。
那天的酒席摆在院里，十一桌。我家只来了我娘和我哥。我娘坐了一个钟头，说赶末班车，走了。
那天下午没有末班车。我知道，她也知道。
一辆摩托骑十六年
她家三个闺女，她最小。
按这边的规矩，最小的那个要留在家里，招个人上门。招上门的男人，孩子随女方姓，这是老章程，谁也不觉得需要说明。
我家里兄弟两个，我是老二。我哥先结的婚，房子是我爹留下的三间。轮到我，家里拿不出第二份。
我娘跟我说这事的那天正在蒸馍。她说，人家那边日子比咱家好过。
我说，那孩子姓什么。
她说，人家招上门，孩子当然随人家。
我说，那我不成了人家的。
她把笼屉盖揭开，白汽扑到脸上。她说，你人过去，姓什么要紧吗。
我没说话。
过了半个月，她自己走了一趟她家，回来跟我说，说好了，第二个孩子随咱家姓。
我问，第一个呢。
她说，第一个随人家，这是规矩。
停了一下，她又说，第二个要是闺女呢。
我说，闺女也随我。
她说，那就行。
第二年冬天，儿子出生。
随她姓。
我娘来看了三天。她抱孩子抱得很紧，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第三天她把孩子递回去，说，下一个随咱家。
我媳妇说，嗯。
那个「嗯」很轻。我当时在门口劈柴，听见了，斧头停在半空。
后来就没有下一个了。
我媳妇身子不好，怀过一次，没保住。那年她二十六。镇上大夫说的话我们听不太懂，只说以后要小心，最好别再要。
我娘没再提。她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九托人捎一袋白面来，袋子上不写字。
我在村里做木工。谁家打柜子、做门窗、修房梁，来找我。开始是本村的，后来邻村的也来。
村里人不叫我名字。他们叫我木匠。
比我大的叫我小木匠，比我小的叫我老木匠。我儿子出生以后，有人改口叫我小宝他爸。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名字。但这二十年，我应了这个称呼。
儿子三岁那年我买了辆摩托，二手的，红色，油箱上补过一块漆。
这辆车跟了我十六年。第三年里程表就坏了，指针停在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一直没动。
我去镇上买料，去邻村干活，去接儿子放学，去给我爹上坟，都骑它。
一趟来回多少公里，我心里有数。表上没有。
儿子上小学那年，我用剩下的一块榆木给他做了张书桌。桌面刨了三遍，摸上去是光的。
四条腿不一样高，我在最短那条底下垫了一块硬纸板。垫了八年，纸板换过四回。
那张桌子后来搬到县城他住的那间出租屋里去了。
族里那句话
我爹是五年前冬天走的。那时候儿子十四，上初二。
我带着媳妇和儿子回村。按规矩，灵前得有人守。
本家一个老爷子，我叫他三爷，八十六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他拉着我儿子的手，问，这孩子叫什么。
我说了名字。
他说，姓什么。
我说，随他妈。
他松开手，回过头跟旁边的人说，那不算咱家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
我儿子站在那儿，手垂下来，看着自己的鞋。
我说，算。
三爷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我。
出殡前一天要立碑。石匠蹲在院里，拿个小本子记名字，问，孙辈刻不刻。
我哥看我。
我说，刻。
石匠问，写什么。
我说，写他的名字。
石匠说，姓呢。
我说，姓照他妈的姓写。
石匠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说，你确定？
我说，写。
他写了。写完念了一遍，念得很快，像是怕人听清。
立碑那天我去看。那行字刻在碑的下角，因为地方不够，字号比旁边的都小一号，刻得也浅。
我蹲下去摸了摸。石头是凉的，指尖上有石粉。
我娘那年八十一。
她什么也没说。
每年清明我带儿子回去上坟，她给孩子煮鸡蛋，一直叫他小宝。
从来不带姓。
有一年我在院里听见她跟隔壁说话。人家问，这是你家孙子？
她说，是。
人家问，姓什么。
她说，他妈的姓。
人家说，哦。
她说，孩子好就行。
说完她进屋去了，门帘子晃了两下。
抽屉底下那本册子
我娘是去年春天走的。
收拾老屋，我和我哥一人一间屋。她那间屋里东西不多：一个立柜，一张床，床底下两个纸盒子。
立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拉不开，卡死了。我用螺丝刀撬，撬开了。
里面是一叠布票，三个顶针，一个铁盒子，还有一本册子。
册子是手抄的，蓝布面，线装的，线断了一半，用棉线重新缝过。
是我爹的字。他念过三年私塾，字写得方正。
翻开第一页，最上头写着我们这一支的来处，再往下是我爷爷、我爹、我哥、我。
我的名字下面写着一个「子」字，后面空着。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红纸，是我结婚那年写的。
再往后翻，还有一页。
那一页上，我爹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空着，旁边写了两个字：长孙。
铅笔的印子很淡，得斜着对着窗户才看得见。
他留了位置。他没写。
我坐在床沿上，把册子翻了两遍。
铁盒子里是两百块钱，很旧，票子软了，中间一道折痕。底下压着一张烟盒纸，背面是我娘的字。
她的字比我爹的难看，一笔一画很慢：
给小宝上学。
没有姓。
我把那两百块钱和烟盒纸放回铁盒子，铁盒子放回抽屉。
册子我拿走了。
我哥问我要那个干什么。
我说，看看。
儿子问我要不要改
今年三月，儿子十九，高三。
一天晚上他到我屋里来，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说，爸。
我说，嗯。
他说，我想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说，我要不要改成你的姓。
我没吭声。
他说，班里同学有时候问我，你怎么跟你妈一个姓。我说我跟我妈姓。他们就不说话了。
他说，有一次一个人问我，你爸妈是不是离婚了。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没有。我说我爸在家。
我把手里的烟掐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改。
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在这儿二十年，什么也没落着。
我说，落着了。
他说，落着什么了。
我说，落着你了。
他没说话。屋里的灯泡是四十瓦的，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过了一会儿我说，不改。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姥爷三个闺女，留了你妈一个在家。你姥爷那一支，到你这儿。
你要是改了，他坟上刻的那些字，就没人认了。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有我哥。
他说，我叔的儿子随我叔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村里人叫我木匠。
我说，一个村叫我木匠，这就够了。
他把笔放下，说，那我以后生了孩子，一个随你。
我说，你别答应这个。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答应了你媳妇为难。这话我二十年前听见过，我知道听着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那我先不改。
我说，嗯。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爸，今天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我说，记住什么。
他说，记住你没让我改。
通知书上的那个姓
七月末，通知书来了。
邮递员在门口喊名字。喊的是他妈那个姓。
我在院里劈柴，听见了，把斧头放下。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头印着学校的名字，字是红的。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收件人那一栏，姓是他妈的姓，名字是我起的。
那三个字是我翻了半本字典才定的。
我儿子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抢过去，撕开，看了一遍，喊了一声。
我媳妇在屋里，听见了，出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接过去。
她看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
她说，你拍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给你拍一张。
她说，我有什么好拍的。
我说，你拿着。
她就拿着，站在门口，把信封举到胸口。太阳从西边过来，她眯着眼睛。
我拍了两张。
第二天她把通知书看了三遍，第三遍是戴上老花镜看的。看完折好，放回信封，压在被垛底下。
她说，压在这儿，不怕丢。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存在我手机里。换手机的时候我先把它传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册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找了一支钢笔，蓝黑的，是儿子上初中那年买的，笔帽裂了一道缝。
我在那道铅笔横线下面写：
孙 王念祖
姓是她妈的姓。名字是我起的，当年翻一本旧字典翻到「念祖」两个字，就那么定了，谁也没问过我为什么。
这二十年，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两个字。
我写得慢，一笔一笔。我的字不如我爹的。
写完我坐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子。
第二天早上儿子看见，说，爸，你写错了。
我说，没错。
他说，姓写错了。
我说，没错。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我去镇上买肉。
摩托还是那个样子，油箱上那块补漆又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的红。
我打了三下才打着火。
出村的时候儿子站在门口，问，去哪儿。
我说，买肉。你回来了，包饺子。
他说，我跟你去。
我说，上来。
他坐上后座，两只手抓着后边的铁架。
车往村口走。路边的枣树结了青枣，还很小，一簇一簇挂在枝上。
里程表的指针停在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
一直没动。
走出去多远，我心里有数。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