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有两把椅子。
蓝色的塑料椅，椅面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了。这两把椅子本来在护士站，那年换新的，旧的没人要，就被人搬到了走廊尽头。
医院的老楼都是这样，病房里只放得下床和床头柜，家属坐的地方在走廊上。
我爸住靠窗那张床。他妈住靠门那张。
最开始我们没说话。走廊上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中间隔着一个垃圾桶。
后来那把靠里的椅子坏了，坐上去会往一边歪，他让给我，自己坐那把歪的。
就这样，四十天。
走廊尽头那两把椅子
我爸是去年冬天摔的。
八十一了，晚上起来上厕所，没开灯，脚下一滑，人就坐在地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嫂子去送饭，看见他还坐在地上，靠在床沿，说不疼，就是起不来。
送到医院，拍片子，说是股骨那儿。
我请了假。我在一家超市做理货，一天八个小时，站着。请了四十天，工资扣了一半。
我爸住院那间病房四张床。他在靠窗那张。
我妈六年前走的。我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第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坐到两点，坐得腰疼，回病房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从家里带了一个小马扎来。马扎太矮，坐着膝盖顶到下巴。第三天我换成了走廊尽头那把椅子。
病房里四张床，夜里三张有人陪。靠门那家的家属睡折叠床，人一翻身床腿就响。护士夜里两点查一次房，四点又查一次，手电筒往床上一照，我每次都醒。
那把椅子是别人放在那儿的。我想着白天坐坐，晚上搬回去。
结果一坐就是四十天。
他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午我打水回来，看见靠门那张床边站着一个男人，正在跟护士说话。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子磨白了。
后来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窗台上，出来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
我们隔着两个病房的门，谁也没看谁。
谁先开口的
开口是因为一瓶输液。
第五天晚上，他去厕所，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病房。他妈的输液瓶挂在架子上，快见底了。
我正好坐在能看见那瓶子的位置。
我说，我帮你看着。
他站住，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他回来的时候瓶子还有一点。他说，谢谢你。
我说，还有两分钟。
他就站在病房门口等，一边等一边看表。我看出来了，他没有表，他在看走廊墙上那个挂钟。
那天晚上他回走廊坐下，隔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站起来走过来，放在我椅子扶手上。
我说，干什么。
他说，你刚才在楼梯间。
我没说话。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说，谢谢。
那包纸巾是那种一块钱一包的，纸很薄，抽出来会带出两张。
后来几天我们开始说话。
开水房在走廊另一头，一趟来回六十步。他每次都问我要不要打水。开始我说不用，后来我说好。
他打水有个习惯，先把瓶口冲一下，再灌。
我说，你还挺讲究。
他说，我妈爱干净。她一辈子没让人说过她脏。
我说，我妈也是。
他说，你妈呢。
我说，走六年了。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离了。
我说，嗯。
他说，十一年了。孩子跟他妈。
我说，那你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有个五金店，卖锁、合页、钉子，什么都卖一点。街坊来配钥匙，我给他们配。
他说，一天到晚有人来，也不闷。
我说，那你怎么在这儿守着。
他说，店让我妹看着。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在下雪，很小，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病房里的闲话
第八天，靠中间那张床的家属说话了。
那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照顾她婆婆。她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我们俩坐走廊那头，笑了一下。
她说，你们俩倒像两口子。
我脸一下就热了。
他也听见了，把手里那个馒头放下，说，人家是隔壁床的。
那女人说，隔壁床的还天天给打水？
他说，顺手。
那女人说，顺手四十天。
那天下午我没去走廊。我在病房里坐着，给我爸削苹果，削得很难看，皮断成好几截。
他在走廊上坐了半个钟头，后来进来了。
第十二天，我女儿回来了。
她坐高铁，四个小时。进病房放下包就抱着她姥爷哭。
她姥爷拍她的背，说，不哭，姥爷没事。
晚上我带她下楼吃饭。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她说，妈，那是谁。
我说，隔壁床的。
她说，他天天在那儿？
我说，他也陪床。
她说，我看他给你打水。
我说，顺路。
她低头走了一段，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想找个伴，我不反对。
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我不是瞎说，我是认真的。你一个人六年了。
我说，你姥爷还在里头躺着。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说一声。
第二天早上她走之前，在走廊上碰见他。两个人点了一下头，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在陪护床上睡，我坐在椅子上，到三点。
他母亲转院那天
第十九天夜里，靠门那张床出了事。
我半夜听见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还有人在小声说话。我起来看，走廊灯全亮了，两个护士在他妈的床边。
他站在床尾，一只手抓着床栏。
第二天早上医生说，要转到省城去，这边的条件不够。
他点头，说好，什么时候走。
医生说，今天下午。
他回病房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桶，一个塑料袋，一件换洗的毛衣，一双拖鞋，一把梳子，还有一个装着毛巾的脸盆。
他收拾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站着。
他把东西装好，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把椅子。
他把自己的保温桶拎起来，走到我这边，放在窗台上。
他说，这个给你。
我说，我不用。
他说，这桶保温好，装汤到晚上还是热的。
我说，你带去省城用。
他说，那边有食堂。
他把桶放下就走了。
救护车在楼下，护士推着床出来，他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床沿。
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以为他要说话。
他说，输液瓶我看着呢。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回我第五天晚上那句话。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保温桶拎回病房。桶很旧了，红色的，盖子上的字磨掉了一半，桶里是干净的，擦过了。桶盖的螺纹里还留着一圈干掉的油，我用指甲抠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两把椅子，一把空着。
我坐到十一点，把空着那把搬到墙边，靠着。
第二天保洁阿姨把它搬走了，说走廊要清出来。
早餐店那碗面
加微信是因为输液。
那时候他说，我要是出去一趟，你帮我看一眼瓶子，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你加我微信吧，打电话听不见。
他掏出手机，让我扫。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把钥匙，昵称是三个字，姓加名字。
分开以后三个月，我们发过六条消息。
第一条是他发的：阿姨还好吧。
我回：好，出院了。
第二条是我发的：你妈怎么样。
他回：还行。
第三条是他发的：谢谢。
后面三条都是过年，一条祝福，一条也是祝福，一条是转发的那种图片。
我爸腊月里出的院。出院那天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那把歪的椅子还在，靠墙放着。
我把它搬回窗边，坐了一分钟。
四月的时候他发消息，说，我在医院门口那个面馆，你方便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来。
那家面馆在医院大门斜对面，门脸很小，四张桌子，卖面和馄饨。老板娘认得医院的护工，认得陪床的家属。她给的分量大。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两碗面。
他瘦了，颧骨出来了。
我坐下。他说，我点了牛肉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空。
他说，我不知道。我坐了两天。
我说，两天？
他说，昨天我也在这儿，从十一点坐到一点。
我没说话。
他说，我妈三月里走的。
我说，我知道。你发消息那天我看见了。
他说，走之前有两天下不来床，人迷糊。有一天她醒过来，问我，那个瘦女人呢。
我低头看那碗面。面上有两片肉，一片香菜，汤是清的。
他说，我说，人家爸爸出院了。
他说，我妈说，哦。然后她又睡了。
他说，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笑了一下，说，我叫桂兰。
他说，我叫建国。
我们说完了这两个名字，都低头吃面。
老板娘端着一碟咸菜过来，放在桌上，看看他，又看看我。
她说，两位是一家人吧。
他说，算是。
我说，病友。
老板娘笑了，说，病友也是缘分。
那天我们吃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问我，那个桶呢。
我说，在家。
他说，留着你用。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装汤。你爸喝汤。
我说，我爸现在能下楼了，自己走去买菜。
他说，那你自己喝。
后来那个桶我就留在家里了，放在橱柜最上面那格。
五月的一个星期天，我炖了排骨，装了半桶，坐公交去他店里。
到的时候他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正蹲在门口给一个人配钥匙，脚边一地铜屑。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钥匙没放下。
我说，汤。
他说，你放柜台上。
我把桶放在柜台上。那人拿着钥匙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说，你坐。
我说，我坐哪儿。
他说，里头有凳子。
我进去了。店里挺暗，货架上全是小纸盒，闻着有铁和机油的味道。里头有一张桌子，两把凳子，一个电饭锅，一个暖瓶。
我把桶放在桌上。他把盖子拧开，闻了一下。
他说，香。
我说，你喝。
他没喝，先去找了两个碗。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