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那栋写字楼送一份材料，十二楼。
进大堂的时候，我先看见一个背影。
蓝马甲，灰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她正弯着腰，用刮水器把地上的水往一边推，推成一条窄窄的水带，然后拖把跟上去。
头发是短的，白了一半，后颈那儿有一小块晒黑了。她弯腰的时候，手腕上那圈红绳露出来。
我在旋转门口站住了。
那是我妈。
我退了半步，退到门外台阶下面。玻璃反光，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她推完那一片，直起腰，把刮水器靠在桶边，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然后她推着桶往电梯那边去了。
我没进去。
蓝马甲和一只桶
我妈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
她十八岁进纺织厂，三十五六岁厂子停产，之后摆过两年地摊，在一家单位食堂帮了十几年厨。六十岁那年办的手续。
我爸走了三年。
他走以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三间屋，一个院子，一只猫。
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把客厅窗帘拉开，然后拿一块干布把相框擦一遍。相框是我爸六十岁那年照的，穿一件白衬衫，那时候人还胖。
我们兄妹三个。我哥在县城开货车，跑长途，一趟出去三四天。我在市里上班，坐车一个半小时。妹妹嫁到了隔壁省，一年回来两回。
这些年我们给她装了摄像头，她拿毛巾盖了三个月。后来拆了，装到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去年秋天，她开始在早上五点十分出门。
我哥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走走。
走走到七点半回来，买两个包子，坐在院里吃。
后来变成六点半出去，八点回来。
再后来，我哥在早上六点给她打电话，听见有吸尘器的声音。
他问，你在哪儿。
她说，在外面。
他说，哪个外面。
她停了一下，说，找了个活儿。
兄妹仨开了个会
我哥当天晚上就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
他说，妈去当保洁了。
我妹回了一个字：啥。
第二天她从那边打过来，一开口就哭。她说，妈都六十二了，还去给人家拖地。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几年回去几趟？三次。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这三年春节都没回去。
我打电话回去。她接得很快，说，怎么了。
我说，你去做保洁了？
她说，嗯。
我说，在哪儿。
她说，不远，坐公交四站。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她说，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缺钱？
她说，不缺。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一个电视剧，有人在吵架。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家坐着，一天没人说话。
我说，那你来我这儿住。
她说，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们上班，我一个人在楼上，跟在这儿坐着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我们兄妹三个在群里说了很久。
我哥说，一个月两千来块，我给她。
我妹说，给了她也不要。
我哥说，不要也得要。
第二天我哥开车回去，从银行取了钱，塞在她枕头底下。
第三天她坐车到我哥家门口，把钱塞回他车里，塞在副驾的遮阳板上。
我哥后来在群里说，她比我有主意。
我们仨商量了一个星期，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不劝了，让她干，但是有两条——不许上夜班，不许爬高擦玻璃。
她答应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答应的时候正在擦玻璃。她擦的是低处那几块，够得着的。
那栋楼以前是纺织厂
今年四月我回去，她跟我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
我说，去哪儿。
她说，我上班那儿。
第二天六点十分，我跟着她上了公交。
车上没什么人，几个学生，两个去菜场的老人。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把布兜抱在腿上。
到了那栋楼，她先带我绕到后面，看员工通道。
她说，从这儿进，不用走大堂。
我说，妈，大堂那边我来过。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那天在门口站着，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她说，玻璃反光，但是门外有个人影，站了两分钟不动，我就知道是你。
她把通道的门推开，让我上楼梯。爬到三楼，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她说，这儿原来是细纱车间。
我说，什么。
她说，这个楼是拆了重盖的。以前是纺织厂，我在这儿上了十七年班。
她用拖把杆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红色的消防栓。
她说，我那台机器，就在那儿。三号机台。一排二十四台，我在第三台，靠窗。
她说，那时候车间里全是棉絮，飘着，像下雪。下班回家，头发里、眉毛上都是白的。
她说，机器响得厉害，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她说，我十八岁进厂，第一个月工资是十八块五，全给我妈了。
我说，妈。
她说，你别那个样子，我不难受。
她说，我头一天来这儿拖地，走到这个消防栓跟前，站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她说，认出来以后我心里还挺高兴。
她说，你看，我这一辈子，就在这一块地上转。
那天上午她拖三层楼。我跟着她走。
她拖地有顺序：先走廊两头，再中间，最后厕所。拖把要拧得半干，太湿了留水印，太干了拖不动。
她说这是食堂那十几年练出来的，食堂的地一天要拖四遍，油。
十点钟她在楼梯间坐下歇了十分钟，喝水。水是家里带的，装在一个旧保温杯里，杯口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银。
她说，这杯子是你爸厂里发的。
我说，还能用。
她说，用着好。
存折上一分没动
五月的时候，我妹回来了一趟。
她翻柜子找东西，在米缸后头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本存折。
她拍了照发在群里。
存折上每月进一笔，两千一百多，然后每月取一千五，存起来。
存了两年，三万六。
我妹在群里说：她一分没花。
我哥说：那钱去哪了。
我说：在存折上。
我哥说：我是说她挣的钱一分没花，那我们给的呢。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给的去哪了。
后来我回去问她。
她正在院里择菜，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菜放在盆里。
我说，妈，存折我妹看见了。
她说，看见就看见。
我说，你钱怎么不花。
她说，花什么。
我说，买件衣服，买点好吃的。
她说，衣服穿不完，你爸那件棉袄我都还没舍得扔。
我说，那你存着干什么。
她把一根黄叶掐掉，扔进脚边的袋子里。
她说，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以后不麻烦你们。
我说，什么麻烦。
她说，人老了，会有麻烦的。躺下了，住院了，一天几百块。你们仨谁都不宽裕。
她说，我自己有一点，你们就少出一点。
她说完低下头，又掐了一根黄叶。
我说，妈，你别这么想。
她说，我不是这么想，我是这么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年的菜价比去年贵。
我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院里那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一下。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摸了摸猫的头。
她说，你哥那天塞我枕头底下的钱，我给他放回去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不是不要。是我拿着，我心里不踏实。
天台上两个饭盒
她中午在天台上吃饭。
那栋楼十八层，天台锁着，物业给了保洁一把钥匙。天台上有一个水箱，两个水泥墩，一片晒得发白的地面。
跟她一起的是另一个阿姨，六十五，姓赵，负责另外三层。
两个人各带一个饭盒。我妈的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的，分两格，一格米饭一格菜。菜是头天晚上做的，热一下带过来。
赵姨有时候带咸菜，两个人分着吃。
天台上风大。她们把饭盒盖子压住，坐在水泥墩上，脚边放着各自的水杯。
我妈说，天台上能看见半座城。
她说，看得见东边那个塔，看得见河。
她说，赵姨的老家在山里，她说这辈子第一次上这么高的地方。
去年年底，物业给每个保洁发了一双手套，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我妈贴在冰箱上，用一块磁铁压着。磁铁是孙子小时候玩的，上面印着一只塑料小熊。
冰箱门上另外还贴着三张，是孙子的奖状。
我哥看见了，说，妈，你把那个摘了吧，贴那儿不好看。
我妈说，怎么不好看。
我哥说，人家来家里看见。
我妈说，人家来家里，我就说我在那儿上班。
我哥没再说话。
今年五月，我哥有一次开车去接她下班。
她在员工通道门口站着，看见车，走过来，隔着车窗说，你回去吧，我坐公交。
我哥说，上来吧，顺路。
她说，不顺路。
我哥说，我绕一下。
她说，我坐公交，一路上还能看看。
我哥把车开走了。
后来我嫂子跟我说，那天他没回家，把车跟在那趟公交后头，跟了两站。到路口，公交车拐弯，他没跟，直接开回去了。
路上他谁也没打电话。
我嫂子说，他回来眼睛是红的，问他怎么了，他说风吹的。
六月放暑假，我侄子在那边住了十来天。有一天他自己跑到那栋楼去，说要看看奶奶上班的地方。
我妈把他领到天台上，指给他看那个塔，还有那条河。
回来他跟他爸说，奶奶那层楼可亮了。
我哥说，亮吗。
他说，亮，玻璃特别大。
上个月我给她买了双软底鞋，防滑的那种。
她穿上在院里走了两圈，说，比发的那双强。
然后她把自己那双黑布鞋刷了，刷得很干净，放在窗台上晒着。鞋帮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说，这双留着，下雨天穿。
她早上还是五点十分出门。蓝马甲挂在门后那个钉子上，钉子是我爸活着的时候钉的。
出门前她把马甲取下来，抖两下，穿上，把拉链拉到胸口。
然后回头看一眼屋里，把灯关掉。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