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奶奶带我去赶集。
集上有个摊子，一叠彩纸，一把剪刀。
摊子后面坐着一位老人。
他不吆喝，只低头剪。
纸是薄纸，染过色，红黄蓝绿都有。
边角有点卷。
我挑了一只红的。
四片纸，围着一个中心。
中心是一小卷纸，钉在一根竹签上。
竹签插在一截高粱秆上。
老人说，举高了走，它才转。
我举着走。
风一吹，风车就转起来。
转得快，四片纸连成一个圆。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混成一片。
看不出哪一片是哪一片。
我跑，它转得更快。
我停下，它慢慢停。
先慢下来，再晃两下，然后不动。
我又跑。
它又转。
一路上，风车没歇过。
回到家，我把它插在窗台上。
窗台朝南，风从院子里进来。
风一来，它转。
风一走，它歇。
我趴在窗台上看它。
看它转，也看它歇。
中午风大，它转得像一只小轮子。
蜻蜓飞过来，绕了一圈，又飞走。
傍晚风小了。
它转半圈，停一停。
再转半圈，再停一停。
奶奶说，风也要回家吃饭。
天黑前，我把风车拿进屋。
插在柜子上。
屋里没有风。
四片纸垂下来，软软的。
红色的一片压着黄的。
黄的一片压着蓝的。
像四片叶子，收拢了。
夜里我醒过一回。
听见窗外有风。
风从屋檐下过，呜呜的。
我想，风车要是在外面，这会儿该转了。
可它在屋里，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又把它插回窗台。
风来了。
它先抖一下。
然后转起来。
一圈，一圈。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天风多。
风车在窗台上转了一整个春天。
纸边磨毛了。
红色褪成浅红。
有一片纸撕了一道口子。
我用面糊粘上。
粘歪了，它就转得有点摇。
奶奶说，摇着也好看。
入夏，风少了。
风车常常一整天不动。
我把它取下来，插在柜子后面。
那边靠墙，最静。
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我在柜子后面找到它。
纸脆了，一碰就掉渣。
我把它放进一个小木盒。
盒里还有一颗玻璃弹珠。
冬天，窗台上换了别的东西。
一串红辣椒。
风来了，辣椒晃，风车不转了。
可我记得它转的样子。
四片纸连成一个圆。
红黄蓝绿，混成一片。
晚安，窗台上的纸风车。
晚安，风里那个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