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在院子东边。
井口是圆的。
井沿上镶一圈青石，被水磨得发亮。
井上架着一副辘轳。
两根木柱，一根横轴。
横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
绳子颜色很深，是被手摸深的。
绳头拴一只木桶。
桶是榆木的，箍着两道铁圈。
桶沿上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磕的。
奶奶摇水，我蹲在旁边数绳子。
一圈，两圈，三圈。
数到十七就乱。
奶奶笑，说绳子不怪你。
摇把是弯的，握上去正好一手。
我试过自己摇。
桶挂在半截上，我摇不动。
绳子往回坠，把手心磨红了。
摇起来吱呀，吱呀。
木轴转，绳子绕。
桶慢慢往下走。
咚。
桶落到水上了。
那一声闷闷的，从井里爬上来。
井壁回一声，比原来的轻。
再摇。
绳子一圈一圈地回来。
桶上来了，水在桶里晃。
晃到桶沿，又退回去。
夏天的井水凉。
桶一上来，井口冒白气。
手伸进去，凉到手肘。
奶奶说，暑天喝井里的水，不长痱子。
冬天的井水是温的。
井口也冒白气，白气往上走。
奶奶说，井里是另一个季节。
一桶水倒进菜园。
一桶水倒进水缸。
一桶水浇那棵石榴。
石榴喝完了，叶子响一下。
井台边有一条石槽。
水从桶里倒进去，流到菜地。
槽底积着一层细沙。
我用手划过，留下五道印。
我趴到井口往下看。
井壁上长着青苔，绿得发黑。
再往下，有一小块亮。
那是我自己的脸。
奶奶把我拉回来，说井要看，不能久看。
井台上有一只小木凳。
洗菜的时候坐。
择豆角的时候也坐。
凳子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有点歪。
下雨天，辘轳上盖一片旧席子。
奶奶说，麻绳淋湿了会硬。
硬了会磨手。
雨下久了，井水会浑。
得等一夜，它自己清。
冬天摇水要戴棉手套。
绳子冻硬了，像一根棍。
井口结一层薄冰。
奶奶用瓢背敲开，敲出一圈水。
冰片漂着，慢慢化。
傍晚，最后一桶水摇上来。
桶放在井台边，等明天。
井绳盘在轴上，一圈压一圈。
摇把朝下，垂着。
夜里，井口有一圈天。
天上有几颗星。
星星落在水里，一晃一晃。
风从井口过。
绳子轻轻碰一下木柱。
嗒。
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在井底下，翻了个身。
晚安，井台上的辘轳。
晚安，井里那一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