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饭店后巷的灯只亮着一盏。
马大勇把手电筒贴到墙根，光柱压低，几乎擦着地面。墙面下半截有一道发黑的油带，从后门边一直拖到垃圾桶下面。
他蹲下去，用戴手套的手背碰了碰那道油带。
再看地上。
墙根有一小堆黑色的颗粒，比米粒长，两端尖。他数了几粒，抬头看了看垃圾桶的位置，又顺着墙往前走了两步。
后巷里的三十分钟
查鼠，先看三个地方。
墙根，管道，垃圾桶。
老鼠贴着墙走，不敢走空当。走的路固定，走多了，墙上会留下一道油亮的痕迹，行内叫鼠道。鼠道一出现，附近一定有窝，或者至少有一条固定的通道。
颗粒是鼠粪。
新鲜的鼠粪是软的、亮的；干了以后发硬、发灰。一堆粪的大小一致，说明是一批；大小不一，说明来路不止一处。
第二看咬痕。
水管、电线、纸箱、油桶盖，都会留下牙印。老鼠的门牙一直在长，必须咬东西磨。咬痕新鲜，木茬是白的；旧了，茬口会发黑。
第三看管道。
空调管、排水管、燃气管道，从外墙进来的地方，墙上都有一个孔。孔大过一指，老鼠就能钻。这类孔要封，用钢丝球塞紧，再抹水泥；只抹水泥不行，老鼠会咬开。
他带的东西不多。
一只手电，一袋滑石粉，一卷钢丝球，一小罐发泡胶，几块粘鼠板，一把尖嘴钳。滑石粉是撒在地上看脚印的——第二天再来，粉面上有细小的三趾印，就知道走了几只、往哪边去。
垃圾桶下面掀开，底下是湿的。
他用手电扫了一圈，看见一只贴着墙根跑过去。
后巷只是外围。
真正的活在后厨里面。灶台底下、冰箱背后、货架与墙之间，那些一年不挪一次的地方，是老鼠最喜欢待的。天花板夹层更麻烦，上面铺着管线，人要踩在龙骨上走，走错一步就踩穿吊顶。
所以做这一行，得会爬。
爬吊顶要戴头灯，脚下先试，手先扶住管子；爬到窝点附近，看有没有絮状的碎纸、塑料袋、饭盒盖——老鼠做窝，就地取材，撕成条，堆成一团。
查完，要跟店里的人约时间。
白天不能干。后厨一停，生意就停。所以多约在打烊之后，从十一点做到凌晨两三点，做完把地扫干净，东西归位，第二天照常开门。
一只帆布包
2001 年春天，长沙火车站广场。
马大勇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消杀工具和几件换洗衣物。兜里 2000 块钱，是全部的家当。
他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儿来往的人。
听说长沙餐馆多、商场多，肯定需要灭鼠灭蚊的人。他在芙蓉区火星镇租下一间 30 平方米的门面，挂上招牌。
头三个月，一单也没有。
那段时间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挨家挨户敲后门，问要不要灭鼠杀蚊。大多数时候，话没说完就被人摆手拒了。有几次，人家以为是推销，把门直接关上。
在菜市场推销的时候，被一个摊主当成了骗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浏阳河边，坐到天亮。
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那晚差点就买了回程的火车票。想起出门时母亲说的那句话——“在外头，别让人瞧不起”，又咬着牙留下了。
转机是一家小餐馆。
那家店卫生条件差，后厨鼠患重。他自己找上门，提出一个条件：“先服务后付费，没效果不要钱。”
店主答应了。
那一晚，他和店主一起把后厨翻了一遍，堵了三个洞，墙根摆了六块粘鼠板，管道边下了一排饵。天亮前清点，粘鼠板上粘住的老鼠有十多只。
店主当场付了钱，还把他介绍给了隔壁几家店。
先做，后收钱
“先服务后付费”，这几个字他用了很多年。
一线的活，效果看得见。老鼠有没有，蟑螂有没有，第二天查一遍就知道。做得好，钱跑不掉；做得差，说什么都没用。
刚开始他没有证。
后来去参加有害生物防治的培训，考了从业资格证。学的不是怎么下药，是为什么下、下在哪儿、下多少。
培训里有几件事，跟外面的做法不一样。
一是药不能乱用。灭鼠的饵剂有抗凝血类，起效慢，老鼠死了不马上倒，同伴不会起疑；也有急性药，快，但老鼠中毒后会躲，死在夹层里发臭，得拆吊顶去找。
二是药要放对地方。饵要放在鼠道上，靠墙，有遮挡；撒在空地，老鼠不吃。
三是记录。哪个点、什么药、多少量，全要写。这个习惯他一直留着。
那时候干活，一副口罩、一双胶手套、一个喷雾器，就是全部装备。喷雾器的喷头容易堵，堵了要拆开，用针通。
同一时期，他添了设备。
热烟雾机是其中一样。这东西喷出来的不是水，是烟——药液被高温打散成极细的颗粒，能钻进下水道、管道井、绿化带的深处。人进不去的地方，烟能进去。
还有超声波驱鼠器。
这类设备争议一直有。老鼠对新出现的超声波会躲，过一段时间可能适应。所以真正管用的还是老三样：堵、断、捕。设备只是补一手。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客户听，但不强推。
老鼠走的路
做这行做得久了，看一间屋子，先看的不是地面，是边角。
门缝是一条。
木门下沿与地面之间，缝超过半厘米，老鼠就能挤进来。库房、后厨、配电间，门口要装挡鼠板，高度一般做到 60 厘米，下沿贴地，上沿包边。
窗和箅子是一条。
排水沟的箅子，缝宽要小于 1 厘米；通风口要加网，网眼不大于 0.6 厘米。这些数字不是讲究，是老鼠的肩宽和头骨宽度决定的。
管道孔是一条。
空调孔、水管孔、燃气孔，凡是穿墙的地方，都要堵。堵的时候先塞钢丝球，因为老鼠讨厌扎嘴的东西；外面再打发泡胶或水泥，把钢丝球固定住。
这三条断了，老鼠就进不来。
老鼠的活动半径不大，一般就在窝附近几十米。所以看见粪，不用满楼找，先在粪的周围三五十米里找窝。窝多在纸箱堆、旧家具背后的夹层、冰箱压缩机旁边、下水道出口的土洞里。
找窝要看絮。
做窝的材料都撕成条：塑料袋撕成窄条，报纸撕成细丝，编织袋拆成缕。看见一堆这样的东西，基本就定了。
还要看时间。
老鼠有两个高峰，黄昏后天刚黑，和凌晨天快亮。这两个时候下饵、放板，命中率最高。白天去看，看到的多是过路的，不是常住的。
进不来的地方，再谈捕。
粘鼠板沿墙基放，长边贴墙，不留缝。放在路中间没用——老鼠不走路中间。一块板放三天没动静，就换位置，或者换方向。
毒饵站沿墙布，间距一般 15 到 20 米，靠墙、避雨、固定、上锁。站内放蜡块饵，防潮，也防非目标动物取食。每个站有编号，图上标位置，下一次来照图查。
蟑螂是另一套。
蟑螂不走大路走缝。橱柜铰链、灶台边、水池下、瓷砖空鼓的地方，都是它的路。处理办法是点胶饵——米粒大小，点在缝隙口，隔一段点一个。点多了浪费，点少了不够吃。
不能喷。
一喷，蟑螂四处跑，跑得到处都是，反而扩散。胶饵是让它自己回去死，死了同伴来吃，再死一批。
蚊子看水。
花盆托盘、废弃轮胎、雨水井、地下车库的集水坑，只要有一小汪水，就能孵。清理是第一步，清不掉的投缓释剂，管一个月左右。
季节换，重点也换。
入秋转凉，老鼠开始往屋里搬，这时候查的是门缝、管道孔、卸货口；开春转暖，老鼠往外走，查的是院子、垃圾房、绿化带的鼠洞。夏天蟑螂和蚊子是主角，冬天鼠是主角。
同一栋楼，一年四季查的地方不一样。
复查的那本册子
活干完不算完。
七到十五天要复查。查什么？查饵吃了多少，查粘板上有没有，查墙根的粪有没有新增，查封堵的地方有没有被咬开。
马大勇随身带一本册子。
册子上是表格：点位、编号、日期、处理方式、复查结果。一个点一行，字写得潦草，别人看不懂，他自己看得懂。
有些客户嫌麻烦，说不用记。
他还是记。一栋楼几百个点位，不记就乱；换个同事来，照册子走一遍就能接上。
册子里还夹着一张平面图。
图上点着红点，红点是饵站，蓝圈是粘板，铅笔画的虚线是鼠道。图画过好几遍，每回改完，旧的不扔，叠在一起用订书机订住。
工具包里的东西换过好几代。
手电从装两节电池的换成充电的，亮得多；粘鼠板从硬纸板换成带香味的；喷壶换成低压雾化器。只有那把尖嘴钳一直没换，钳口磨出了一道白痕，用来掰开瓷砖边、夹住钢丝球往里塞，正好。柄上缠的胶带换过两回，钳子还是那把。
凌晨一点，后巷的灯灭了。
他把手电关掉，站在黑里等眼睛适应。墙根那边有细碎的响动，一会儿又没了。
第二天晚上，他还会来。
工具包放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手电的尾盖。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灭鼠杀蚊也能圈粉，湖北马大勇长沙创业红红火火》。文中“在外头，别让人瞧不起”“先服务后付费，没效果不要钱”两句引语均见该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