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玉米地一片黄。
叶子干了，一碰就响。
我钻进地里掰玉米。
手一拧，咔一声。
玉米就下来了。
掰的时候要往后推一下。
不然外皮会连着秆。
我推坏了三穗。
外皮包得紧，剥开要用力。
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剥到最后，露出一排一排的金粒。
粒挨着粒，密密的。
我数过一行。
数到四十就数不清了。
玉米头上有一把须。
干的，褐色的。
奶奶说，那是玉米的胡子。
我给它捋了捋。
一穗玉米像一个小老头。
地里很静。
只有叶子响。
我掰一穗，站一会儿。
再掰一穗。
掰满一筐，扛回家。
倒在院子里晒。
晒三天，外皮更干了。
我翻过两回。
翻的时候，粒硌手。
玉米堆在席子上，像一座小山。
奶奶坐下来编。
她把外皮反着剥开，留几片当绳子。
两穗一系。
再两穗一系。
系成一长串。
挂在屋檐下。
一串，两串，三串。
挂到第四串，我够不着了。
奶奶搬了凳子。
我扶着。
檐下的墙是土墙。
钉子钉在椽子上。
玉米串垂下来，离地一尺。
风一吹，轻轻碰墙。
沙沙的。
麻雀来了。
落在最上面那串。
啄两下，飞走。
我不敢赶。
就看着它啄。
它啄完，抬头看我一眼。
又啄。
奶奶说，留几穗在外头，就当给它们留的。
檐下的玉米一天比一天干。
颜色从亮黄变成深黄。
摸上去硬邦邦的。
晚上，玉米串挂在檐下。
月亮出来，照在黄粒上。
一粒一粒，亮着。
像一串小灯，又不像灯。
灯会晃，它不晃。
我站在院子里数。
数到第四串，就进屋了。
冬天，檐下挂了别的东西。
一挂红辣椒。
一串干豆角。
玉米串还在。
下雪的时候，雪落在上面。
黄上盖一层白。
雪化了，又是黄的。
开春，奶奶取下一串。
剥粒，泡一夜。
第二天磨成面。
蒸一锅窝头，黄的，热的。
我吃着，想起秋天那片地。
玉米芯晒干了，堆在灶边。
烧火的时候，火苗是黄的。
秸秆立在墙根，一捆一捆。
开春用来架豆角。
今年秋天，还会再掰。
还会再挂一串。
屋檐下总有地方。
夜里风从檐下过。
玉米串碰一下墙。
沙沙。
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檐下，把外套脱了。
晚安，檐下的玉米。
晚安，墙上那串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