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年间，河南人闻人生病了七天。第七天下午，日头偏西，屋里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上戴着秀才的方巾，站在床前拱手，说，闻兄，病中打扰。
闻人生撑起身子看了半天，不认识。
他姓闻，名人生。这个名字是他父亲翻了三夜的书取的，取完了很得意。后来害他被同窗笑了半辈子。有人喊他，就是喊一句"人生"，喊得跟叹气一样。
来人说，我姓章，与你同社。今日有位官长要见你，车在门外。
闻人生说不去。他病得连鞋都穿不上，褥子底下垫着草纸，一翻身就响。
来人就伸手扶他。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提上来。闻人生被他一扶，脚就落了地。鞋自己穿上了，鞋带系得很整齐，他不知道是谁系的。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床上还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脸朝里。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考弊司》。
"考"是考试，"弊"是弊病，"司"是衙门。三个字连起来，是阴间一个专管读书人的部门。
读书人活着的时候归学政管，死了归考弊司管。听起来还算公道——阳间考不中的，阴间接着考，考到中了为止。
问题出在"例"这个字上。
新进的生员第一次拜见司主，按例要交一份贽见礼。阳间的贽见礼是腊肉、束脩、一两银子、一方墨。考弊司的贽见礼，是从自己腿上割一块肉下来。
这段话写在蒲松龄的书里，写得很平，像在记账。没有一句评语，没有一个感叹号。
蒲松龄一辈子没中举，在山东淄川的村口摆过茶棚，请过路人讲故事，讲一个给一碗茶。格林兄弟在德国做的也是同一件事，只是他们采的是童话，不是阴间的规矩簿。采集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故事里最不讲理的地方，往往是最真的一段。
所以这篇里的恐怖，不在鬼长什么样。在这条规矩居然讲得通。
街是青石的，两边店铺都开着门，柜台后头有人，磨刀的在磨刀，称米的在称米。
可整条街没有声音。
闻人生走了约莫半炷香，看见一座高门。门楣上挂一块竖匾，漆是新刷的，三个字：考弊司。
门里是院子，院里是台阶，台阶上是堂。堂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皮黑得像漆，胡子硬得像刺猬，一双手按在膝上，指甲有半寸长，指甲缝里是褐色的。堂前的牌子写着五个字：司主虚肚鬼王。
"虚肚"两个字，闻人生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肚子是空的，所以要往里填。
台阶下跪着十几个生员，都穿着新衫，领口的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刚进学的。两个差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刀不长，一尺二寸，是割肉用的那种，刀背厚，刀刃薄。
差役喊一个名字。
一个生员站起来，走到堂前，自己把左边的裤腿卷到大腿根。他卷得很慢，卷一层，按一下，像在给自己叠寿衣。
差役按着他的腰，一刀下去。
那块肉有巴掌大，落在盘子里，还动了一下。
生员的腿抖得像筛子。血顺着小腿流进靴筒，靴筒一会儿就满了，他走一步，靴子里响一声。
他咬着袖子，不敢叫。牙咬着布，布上洇出一小片湿。
闻人生站在院子里，从头看到尾。
他后来跟人说，那天他最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是一股煮肉的味道。
堂后有一口大锅，锅下烧着火，割下来的肉就扔进锅里。锅边站着一个小吏，拿长筷子翻，翻一下，在册子上记一笔。锅里的汤是浑的，浮着一层白。
闻人生问章秀才，这是做什么。
章秀才低着头说，这是例。
什么例。
新进学的，初见司主，例应割髀肉为贽。他说着，把自己的裤腿往上提了提。
他左腿上有一道新疤，还没长平，边上是紫的，中间是白的，像一张没烙完的饼。
闻人生说，你也是。
章秀才说，上月二十三。他说完把裤腿放下来，用手把布抹平，抹了三下。
台阶下跪着的人里，有一个年纪大的，头发都白了。他跪得最直，轮到他时自己站起来，自己卷裤腿，一声不出。
闻人生问他，你考了几次。
老生员说，九次。
闻人生说，考中了。
老生员说，中了。上月刚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笑。那点笑还没落下去，刀就下来了。
闻人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下。
他说，这不合律。
堂上那个黑面的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闻人生说，朝廷取士，最重的是廉耻。你在堂上按着人的腿割肉，割完了还煮，煮了给谁吃。
虚肚鬼王说了一句话，声音像磨刀。
他说，此例自昔有之，非我作俑。
闻人生愣在那里。
他后来想，这句话他听过。在县衙的廊下听过，在学政的门口听过，在族里分家产的时候也听过——凡是做坏事的人，都有一句现成的话，这句话就是他们的护身符。有了这句话，坏事就成了旧例；有了旧例，就不算坏事。
他抬头说，我去告你。
鬼王笑了。他一笑，堂上的灯全暗了一暗，暗完又亮起来，灯芯短了一截。
他说，告我。你告到哪里去。
他说，这衙门存在多少年了，你知道么。他说，你父亲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坐着。
闻人生说，我父亲在阴间做官。
鬼王说，做官也归我管。
闻人生转身就跑。
他跑出考弊司的大门，跑过那条没有声音的青石街。街两边的店铺还开着，磨刀的人还在磨刀，可他们的手都不动，刀在石头上自己响。
他跑到街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脚步很齐，像衙役出巡，一下一下踩在青石上，踩出一个调子来。
他跑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是半开的，门轴上有油。
他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间书房。桌上摊着一卷纸，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后写字。窗户开着，窗外有光，是黄昏那种光，暖的。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
闻人生喘着气说，救我。
年轻人说，你是闻家的儿子。
闻人生说是。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闩上。他回身说，你父亲在阴间做官，做得不小。我当年是他门下的。他说完，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外面脚步声到了墙根，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闻人生靠着墙坐下，两条腿抖得停不住。他这才发现自己右腿上也有伤，是刚才在台阶上磕的，膝盖下面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住了。
年轻人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热的。
闻人生捧着碗，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他喝了一口，是姜汤。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年轻人说，不是帮你。是这地方太脏，脏得我们这些做属吏的都待不住。他说，我在这里抄了六年文书。每年秋天，我抄三千七百斤。
闻人生问，三千七百斤是什么。
年轻人说，是肉。
他说完就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告，就去告。阎王殿在城西，过了三条街，门口有两只石兽，一雌一雄。你进去，不要跪，站着说。
闻人生问，为什么不要跪。
年轻人说，跪了就是下属。站着说，才是原告。
阎王殿比考弊司大，也比考弊司冷。
殿上没有灯。光是从来路那边照进来的，像黄昏，照到殿中间就断了，案后那一片是暗的。
阎王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七八本册子，都是翻开的，纸边卷着。
闻人生站在殿中，把考弊司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句，怕漏了。说到割肉的时候，他伸手比了一下大小。说到靴子里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阎王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阎王伸手翻册子。翻了三本，停在一页上。
他说，虚肚鬼王，任司主十一年，收贽肉三千七百余斤。
他抬起头。
他说，这个数，我这里有。
闻人生说，那些人的肉呢。
阎王说，肉煮了。
殿里静了很久。
闻人生说，煮了给谁吃。
阎王没答。他把册子合上，用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后来闻人生想起这一段，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下按。那不是一个判官按案卷的手势，是一个人在收拾桌子、准备下班的手势。
阎王提起朱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旁边的判官。判官接过去，退到一边，念了一遍：笞四十，削职，追赃。
闻人生问，追赃追什么。
判官说，追他这些年吃的。
闻人生说，那些人腿上的肉，追得回来吗。
判官没答。他把纸卷起来，走了。他走路的时候，靴底在砖上有声音，一下一下，很好听。
闻人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自己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屋里有一股药味，还有一点烧纸的味道。他妻子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一块湿布。
他动了动腿。右腿膝盖下面有一块淤青，按下去疼，疼得很实在。
他病好了。第二天就能下地，第五天就能出门。
他妻子说，你这七天一直在说话。
他问，说什么。
她说，说不要割我的腿。还说，站着说。
闻人生没接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看了很久。
他出门第一件事，是去找那个姓章的秀才。
他问了三个同社的人，都说社里没有姓章的。第四个人想了一会儿，说，倒有一个姓章的，去年冬天死的，死的时候二十三。
闻人生问，他腿上有没有疤。
那人说，你怎么知道。他死之前腿上烂了一块，一直不好。家里人说是坐久了压的，请了三个郎中，都说是褥疮。
后来闻人生不再考了。
他在县城里开了个书铺，替人抄书、写状子、代写书信。铺子很小，一张案子，两条板凳，墙上挂着他父亲的一幅字。
每年秋天乡试放榜的时候，他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坐在门口，把左腿的裤管卷到大腿根。
他腿上那道疤是自己磕的，不是割的。他心里清楚。
可他还是卷起来，给人看。
有人问他这是怎么弄的。他说，你去考吧，考上了就知道了。
问的人笑，以为他说笑话。
他也不解释，把裤管放下来，接着抄书。抄一页三分钱，抄错一个字扣一分。
有一年秋天，一个刚进学的年轻人在他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那条腿。
闻人生抬头说，你要问什么。
年轻人说，先生，那里面的规矩，是新定的还是老定的。
闻人生把笔搁下，笔尖在砚台上磕了一下。
他说，老的。
年轻人说，那能不能改。
闻人生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笔又拿起来。
他说，你先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