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难解纷」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替别人把危难排开，把纠缠不清的乱麻解开。
注意它后面常常还跟着一层意思：不图什么。
今天这四个字多用在夸人——排难解纷，奔走调停。写成匾额挂在中堂，是给乡里长辈的客气话。
可它原本是一场硬碰硬的对话里，一个人临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说完他就走了，从此再没见过那个人。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赵策三》。原文写的是「排患释难、解纷乱」，后来收成四个字。说话的叫鲁仲连。
先说邯郸。
公元前二六〇年，秦赵在长平打了一场，赵国四十多万降卒被坑。这个国家把一代男丁埋在了那片山谷里。
第二年，秦军围了邯郸。
围到第三年，城里的情形，《战国策》没细写，别的书上写着：易子而食，骨头当柴烧。这话是否夸大不好说，但一个被围三年的都城，日子是能想见的。
赵国向魏国求救。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带兵来，走到荡阴就停住了。
不敢再往前。
因为秦王放了话：谁敢救赵，我打完赵国就掉头打他。
魏王怕了。可他又不好明着不管——赵国是他的姻亲，平原君的夫人是魏国公主。
于是他想了个两全的办法：派一个将军悄悄进邯郸，去劝赵国主动尊秦王为帝。
带这话进城的人，叫辛垣衍。
他的说辞是这样的：秦国为什么急着围邯郸？因为从前秦跟齐争过帝号，后来齐国败了，秦就自己撤了帝号。如今齐国早不行了，天下只有秦国最强。他这一回图的不是邯郸，图的是一个名号。赵国只要派个使者去，尊秦昭王为帝，秦王一高兴，兵就退了。
这话听着像是给了赵国一条活路。
平原君拿不定主意。
他这时候的心情，《战国策》写得很实。鲁仲连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胜也何敢言事！
——我赵胜还敢说什么话。
百万大军折在外面，如今都城被围，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魏王派人来让他尊秦为帝，那个人现在就在城里。
一个相国，被围到连话都不敢说，这场面就是那个时候的赵国。
鲁仲连是恰好路过。他会齐国的口音，游历各国，那阵子正在赵国。听说魏国要让赵国称臣，他就去找平原君。
他先说了句很重的话：我原以为您是天下少有的贤公子，今天才知道您不是。
然后他问：魏国那个辛垣衍在哪儿？我替您把他骂回去。
辛垣衍来了。
两人一见面，辛垣衍先发难。他说：我看住在这座围城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可我看先生的样子，不像有求于他。那您为什么还留在这儿不走？
这话里带着刺。意思是：城破在即，你一个外人还赖着，图什么？
鲁仲连答：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
鲍焦是古代的隐士，抱着树饿死，后人说他心胸窄。鲁仲连说，那样看他的人是错的。他接着说：我今天留在这儿，不是为了我自己。
然后他说了此行最重要的一句：
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
——秦国，是丢开礼义、拿人头算功劳的国家。
这句话需要解释。秦自商鞅变法，军功按斩首数计。一个人砍了几颗头，就能升一级爵，得田宅，得奴仆。这套办法让秦军变成了天下最能打的军队，也让它变成了天下最让人害怕的邻居。
鲁仲连接着说：权使其士，虏使其民。
用权术驱使读书人，把百姓当俘虏使。
然后他说：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
——他要是真做了帝，真的来管天下的事，那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我不忍心做他的百姓。
这话说得极硬。一个没有官职、没有兵、没有封地的游客，在别人的围城里说，我宁可死在海里。
辛垣衍不服气。他说：先生您说秦不好，可您怎么帮赵国？
鲁仲连接下来做的事，是整个战国最漂亮的一次说服。
他不讲道义，也不讲利害。他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齐威王讲仁义，带着天下诸侯去朝拜周天子。那时候周室穷得只剩一个名号，谁也不去朝。只有齐国去了。
过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齐国的使者去得晚了些。
周王室发了怒，派人到齐国去，说了一句话：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你田婴齐后到，该杀。
「田婴齐」是齐威王的名字。天子的使者，当着齐国的臣子，直呼齐王的名讳，还说该杀。
齐威王当场翻脸，回了一句极难听的话，大意是：你娘不过是个婢女。
《战国策》写了六个字评语：卒为天下笑。
鲁仲连说：齐威王活着的时候去朝拜他，他死了就骂他，为什么？因为实在受不了他那些没完没了的要求。
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天子就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奇怪。
然后他讲第二件事。
齐湣王当年逃难，要去鲁国。他带着一批臣子，其中一个叫夷维子，手里拿着马鞭跟在车边。
到了鲁国城下，鲁国人把城门锁了，不放他进。
齐湣王改道去邹国。正赶上邹国的国君刚死，齐湣王说要去吊丧。
夷维子对邹国的新君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得把灵柩掉个方向，让天子朝南站着吊。
邹国的臣子答了一句话：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
——非这样不可的话，我们宁可拔剑自尽。
所以齐湣王连邹国都没进得去。
鲁仲连把这两件事摆完，问辛垣衍：邹、鲁这两个小国，国君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奉养周天子，死了连饭含的丧礼都办不起。可他们照样不肯给天子行这套礼。
如今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两家都称王。你们看见人家打了一仗，赢了一场，就想称他为帝。这是把三晋的大臣，看得还不如邹鲁的仆妾。
他最后给辛垣衍算了一笔私账：秦王称了帝，他第一件事是换掉各国的官，把他信任的人安进去。到那时候，将军您凭什么还能保住今天的位置？
这句话落到了实处。
辛垣衍站起来，拜了两拜，说：我原以为先生是个平常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之士。我这就回去，不敢再提帝秦的事。
秦军的将领听说了这件事，撤了五十里。
正赶上魏国信陵君偷了兵符、夺了晋鄙的军，带兵来救赵，秦军就退走了。
邯郸解了。
平原君要封他。鲁仲连推了三次，一次都不肯受。
平原君设宴，喝到酒酣，起身走到他面前，捧出千金给他祝寿。
鲁仲连笑了。他说：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
——天下之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替人排患、释难、解开乱局，而什么都不拿。
然后他补了一句：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
拿了，那就是做生意了。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说完他辞了平原君，走了。
终身不复见。
后来还有一段。二十多年后，燕将据聊城，田单攻了一年多攻不下，士卒死伤惨重。鲁仲连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去，劝那个燕将。燕将读完，哭了三天，自杀。田单归功于他，要给他官爵，他逃到海上去了。
他说：我与其富贵而受人摆布，不如贫贱而随心所欲。
「排难解纷」这四个字，落在今天，多半是街坊里那个肯出面的人：两家吵架，他去劝；两兄弟分家，他去说合。
可它最要紧的那半句，其实是「无所取」。
鲁仲连要是不走，邯郸解围之后他能在赵国得到的东西很多：封地、相位、千金。他一样没要。他连一顿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这不是清高。是他知道，一旦拿了，他就从「天下之士」变成了「平原君的人」。前者说话有人听，后者说话得看主人脸色。
他要的是那份说话不用看人脸色的自由。为了这个，他连一个国家的相位都换掉了。
那一年的邯郸城里，有人愿意拿出千金来谢他。他笑了笑，说那是做生意。
然后他走出城门，往东去了。
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