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二月，武陵的雨下了半个月。城外的土坡上添了一座新坟，坟头的土还是黄的，压着几块石头，怕野狗来刨。
第十四天的夜里，有个人扛着锄头上了坡。
他叫蔡仲，住在李娥家斜对门。他听说李娥的儿子给她陪了一对银镯，还塞了两匹绢。
他家里也有病人。他娘咳了一整个冬天，郎中说要吃参，参要三钱银子一钱。他拿不出三钱银子。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他只是想，银镯埋在土里也是放着。
这件事收在《搜神记》里，是干宝记的。
干宝是晋朝人，做过史官，写书有个习惯：每记一条，能说清是谁讲的就说清。这一条他注了出处，说是从武陵那边传过来的，传的人姓什么，他也忘了。
李娥死的时候六十岁。汉朝的人六十岁死，算是"寿"，家里要摆酒，哭不能哭得太响，怕惊着走的人。
她病了三天。第三天早上，她自己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放在枕头边上，说，这个给孙女。说完就没了气。
按规矩，人死三天入殓，七天出殡。儿子把一对银镯放进棺里，这叫作"随身"——到了那边，路上要用。
没人想到她还会回来。
土很松。蔡仲挖了半个时辰，锄头碰到木头，响了一声闷的。
他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摸到棺盖的缝。
棺盖是用七颗钉钉住的。他撬了三颗，把盖子推开一掌宽。
就在这时候，棺里有人说话。
"蔡仲，别伤我的头。"
蔡仲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跑，这一点后来被人问了很多次。他说他当时想的是：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土块掉进去了，是不是自己的心跳。
他又听见一句。
"你把盖子推开些，我出不来。"
蔡仲把锄头扔了，连滚带爬地下了坡。他跑到城门口，守卫拦他，他说不出话，只会指坡上。守卫以为他撞了邪，给了他一碗热水。
那一夜剩下的时辰，坡上没有人。
天亮的时候，李娥自己走回了家。
她走得不快。十四天没吃东西，人是虚的，走到自家院门口歇了两次。鞋底磨穿了，脚后跟是血。头发上全是土，她没有梳。
她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她儿媳妇。儿媳妇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上了。
李娥在门外站着，说，是我。
门里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里有人跑，跑得很急，是往堂屋去的。再后来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门第二次开的时候，开了一条缝。她儿子从缝里看她，看了很久，才把门拉开。
他说，娘，你的鞋呢。
李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说，走烂了。
这件事在武陵传开，是因为她后来上过一次堂。
按律，掘人坟墓，开棺见尸，是弃市——拉到街口砍头。蔡仲被抓进县狱，第三天就招了，一句没辩。
县里的功曹把案卷送到郡上，郡上批了"如律"。
李娥是第四天上堂的。她自己走去的，穿了一身干净的旧衣，头上重新梳了髻。
县令问她，你来做什么。
她说，我来替蔡仲说话。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她说，他是贼，这个没错。他挖了我的坟，撬了我的棺，这个也没错。可他把盖子推开了。
她说，官人，你要杀他，我不拦。我只说一句：他不来，我就烂在里头了。
县令没有立刻答。
他后来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得很轻：你在里头，是什么样子。
李娥说，我在外头。
她在堂上说的那段话，被人记下来了。
她说，她死的那天，有两个人来带她走。那两个人穿着青色的短衣，一句话不说，走在前面。路是灰的，两边没有房子，也没有树。
走了一段，路边蹲着一个人，脚边放着一副空担子。那人抬头看了看她，问，新来的。
她说，是。
那人说，往里走的，就别回头；要回头，趁早。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后来懂了。
走到一座城门下面，门吏翻开一本册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册子，说，不对。
门吏说，召的是李娥，武陵西乡的，三十一岁。
带她来的人说，这个也是李娥，武陵西乡的。
门吏说，这个六十。
三个人在门下面站了一会儿。门吏把册子合上，说，回去。
她说，路怎么走。
门吏说，原路。
她转过身，城门在她背后关上了。
她走回自己的坟前，天正好亮。
她说，她看见自己的坟，看见坟头的石头，看见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她伸手去摸，摸不到。
她说，她那时候才明白，她已经埋了。
她在坟边站了十四天。
十四天里她不能坐，不能躺，不能吃东西。她想靠在一棵树上，靠不住。她想坐下来歇一会儿，坐不下去。她后来跟人说，那种感觉不像饿，也不像累，像一件东西被放在了错的地方。
她数过来上坟的人。一共十七个，其中三个是来看热闹的，站在坡下，一边看一边说话。
她儿子来过四次。第一次是出殡后第二天，带了酒。第二次带了纸。第三次什么也没带，坐在坟前，坐到天黑。第四次是第十四天的白天，他蹲在坟前，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平。
她站在他旁边，离他一步。
她说话，他听不见。
她说，她那时候最想做的事，是让他别再拍了，那土拍得她很难受。
第十四天夜里，她听见锄头的声音。
她说，那是她十四天里听见的最好的声音。
她被开棺的时候，先是看见一点天，然后看见蔡仲的脸。她后来说，那张脸她认得，但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她坐起来，蔡仲跑了。她自己从棺里爬出来，爬得很慢，膝盖磕在棺沿上。她在坟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县令判了。
判词不长：蔡仲发冢，罪当弃市；然开棺出人，功不可没。减死，输作三年。
输作是去修城墙。蔡仲在城墙上搬了三年的土，每天早晚各一趟，从坡下搬到坡上。他后来老了，腰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上身往前倾。
有人问他腰怎么弄的。
他说，抬土抬的。
李娥回家以后，家里已经变了。
她的房间被腾出来放粮。她的衣服分给了两个儿媳妇。她的梳妆匣子在孙女那里，孙女已经拿去装针线了。
她站在自己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的床呢。
儿媳妇说，娘，床在柴房。
她说，搬回来。
床搬回来了。她坐在床沿上，用手摸了摸床板，摸到一道她当年用刀刻的痕。她摸了很久。
头一个月，街坊不敢上门。有人在自家门口插了桃枝，有人夜里听见敲门声就把灯吹了。
后来有人来求她。先是隔墙的王婆婆，抱来一个发烧的孩子，说，你死过一回，手上有福气，你摸摸他的头。
李娥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第二天退了烧。
再后来，来的人就多了。有来求摸头的，有来问那边冷不冷的，也有什么也不说、坐在门槛上抽一袋烟就走的。
她儿子问过一次，娘，那边冷不冷。
李娥想了想，说，不冷。就是没有地方坐。
她又活了二十三年。
八十三岁那年冬天，她病倒了。这一次她没有交代簪子，她把儿子叫到床前，说，棺里给我放一双新鞋。
儿子说，娘，鞋有的是。
她说，要新的，没上过脚的。
儿子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上回走了十四天，鞋底磨穿了。
她死的那天是个晴天。
出殡的时候，蔡仲来了。他已经七十多，腰弯着，站在坡下，没有上去。
有人问他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看看。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坡上的土被风吹起来一层，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后来每年清明，李娥的坟前都有两堆纸灰。一堆是她儿子烧的，一堆不知道是谁烧的。
有一年她孙子早起，看见坡上有个人在坟前蹲着，走近了，那人已经走了。
坟前留着一双新鞋。
鞋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