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庐江发了水。水退下去以后，路上的泥有半尺深，走一步，鞋要拔一次。
冯媪挑着一个小包袱，从天亮走到申时，走到一个叫牧犊墅的地方。
天阴下来，风从背后推她。她看见前面有一户人家，院墙不高，屋顶上还冒着一点炊烟。
她走过去敲门。
这件事记在唐人李公佐写的《庐江冯媪传》里。
李公佐做过官，写故事有个习惯：年月、地名、人名，一样不少，写得像一份案卷。他还喜欢在结尾写一句"我也是听人说的"，把责任推给那个说话的人。
冯媪是庐江的寡妇，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外郡。丈夫死后第三年，她把家里的田卖了，替女儿置了一份嫁妆。剩下来的钱，她缝在贴身的小袋里，一路走一路用。
她这一趟，是去投女儿。
女儿三年前托人带过一个口信，说，娘，你要是过不下去，就来。
口信里没有说“来接你”。冯媪听懂了。她自己也当过媳妇，知道多一个人是多一双筷子，也是多一张嘴。
走了六天，钱用掉一半，人瘦了一圈。她后来跟人说，那天要不是下雨，她本来能赶到下一座驿。
开门的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头上没有簪，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脸埋在她肩上。
女人说，婆婆从哪里来。
冯媪说，从庐江来，往南边去，赶不上驿了。
女人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
院子很干净。干净得过了头——墙角没有扫帚，没有柴堆，没有水缸，只有一块被水泡白的石阶。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很小，光只照到桌子中间，桌子以外都是暗的。
家具是有的，可像是刚搬过。柜子门开着，里面空的。床上有被褥，被褥是新的，铺得很平，没有睡过的样子。
冯媪放下包袱，说，家里就你一个。
女人说，还有公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
孩子一直没出声。
冯媪在灶间喝了一碗粥。粥是凉的，碗也是凉的，她端在手里，觉得像端着一块石头。
她问，你男人呢。
女人说，明天娶亲。
冯媪愣了一下。
女人说，明日一早，董家就抬新人进门。公婆昨天把我房里的东西都搬走了，说新人要用。这床新被，是给我留的，说明天以后我不能再在这屋里睡了。
她说，我娘家在三百里外。我走不了。
她说，孩子还小。
她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孩子睡得很沉，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她说，我死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雨也这么大。
冯媪以为她说的是“我嫁的那年”。她后来想起这句话，才明白自己当时听进去了，只是没有往那处想。
冯媪把碗放下，说，你男人不管你。
女人说，他管不了。他爹娘说了算。
她说，我们这里的规矩，女人死了，位子要腾出来。
冯媪听到"死了"两个字，抬了一下头。
女人没有看她，低头把孩子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孩子的鞋是新的，红布面，针脚很密。
夜里雨大了。
冯媪睡在西厢的一间小屋里，被子有一股潮味。她睡不着，听着雨打在瓦上，一下一下。
到了半夜，门外有了车马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轮子从泥里碾过去，声音很闷。有人在院墙外说话，说得很响，很快活。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明日申时，董家郎娶妇。
另一个说，这个董家郎，前头那个才死三年。
头一个说，三年不短了。你去看他家的院子，早收拾出来了。
冯媪披衣坐起来，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院墙外有一串灯笼，正往东去，一盏一盏，像一条虫。灯笼过去以后，外面又黑了。
她听见隔壁屋里有人起来，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停住。
然后是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再然后是孩子的哭声，只哭了半声，就被人捂住了。
捂住以后，隔壁有了很低的动静。是那个女人在哄孩子，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哼两句，停一停，再哼两句。
冯媪听着听着睡着了。她后来说，那调子她这辈子只听过一回，可一想起来就记得。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冯媪穿好衣裳，挑起包袱，走到堂屋去辞行。
堂屋里没有人。
桌子还在，灯还在。灯里的油烧干了，灯芯结成一个黑色的疙瘩。
她喊了一声，婆婆。
没有人应。
她走到院子里。院子还在，石阶还在。可她昨天进来时看见的那道院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半塌的土垄，上面长着草。
她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她站在一座坟前。
坟是旧的，坟头的草有半人高，西边塌了一角。塌的那一角露出里面的砖，砖上长着青苔。
坟前有一只碗，倒扣在土里，碗口缺了一块。
冯媪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碗。粥碗。碗里还剩一点冷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她后来跟人说，她当时没有把碗放下。她端着那只碗，一直端到女儿家的门口。
女儿家在三十里外的镇上。
她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女儿开门，看见她的脸，先叫了一声，娘，你怎么了。
冯媪把事情说了一遍。
女儿听完，脸白了。她说，娘，你说的地方，是不是牧犊墅东边那片坡。
冯媪说是。
女儿说，那里没有人家。
她说，娘，你走的那条路，过了桥就都是坟地。前年发水，冲塌了几座，董家那个媳妇就埋在那儿。
冯媪问，哪个董家。
女儿说，镇东的董江。他媳妇死了三年，明日续娶。这事镇上都知道，因为董家请了戏。
第二天，冯媪让女婿陪她回去看。
他们走了半个上午，走到牧犊墅东边。太阳很高，坡上晒得发白。
她昨天站过的地方，是一座坟。
坟塌了一角，砖露在外面。坟前倒着一只碗，缺了一块。
冯媪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碗。
两只碗的缺口，对得上。
女婿后来跟人说，他丈母娘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他想扶她走，她不动。他后来自己走到坡下，抽了一袋烟，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
董家那天申时娶亲。
抬轿的是四个人，从镇东抬到镇西，走的是坡下那条路。
走到坟边的时候，轿子停了一下。
不是停，是慢。前面两个人脚下一软，踩进了泥里，轿子往下一沉，新妇在轿里叫了一声。
后面的人喊，歇肩歇肩。
四个人把轿子放下来，在坡边歇了一袋烟的工夫。
抬轿的老周后来说，那段路是干的，前三天没下雨。他也不明白脚为什么软。他蹲下去看，看见脚印旁边有一小片湿，湿的形状像一个跪着的人。
他说，他没敢细看。
冯媪回家以后，把那两只碗都带了回去。
一只缺口的，是她从坟前捡的。另一只缺口的，是她在坟前站了一夜、一直端到天亮的那只。
她把两只碗并排放在灶台上。
第二年清明，她起早熬了一锅粥，盛了一碗，端到牧犊墅那片坡上去。
粥是热的。她放在坟前，说了一句，趁热。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坡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碗还在那儿，冒着一层白气。
这件事后来传开了。有人说冯媪眼花，那天晚上她借宿的是一座废祠；有人说那女人其实是活人，男人另娶，她带着孩子走了。
也有人说，坟前那只碗，本来就只有一只。
李公佐写到这里就停了。他没有说哪个是真的。他只写了一句：冯媪此后每年清明都去，去了十一年，第十一年她走不动了，让她外孙替她去。
外孙回来说，碗不见了。
李公佐没有写那碗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