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的九月初八，彭泽县东边的马当山下，江面上停着一条小船。
船上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姓王名勃，字子安。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一个字的墨都没有。
他在等风。
这件事记在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里。正史里没有这一段，正史里只有一句"勃往省父，道出洪州"。
先说滕王阁。
唐高祖的第二十二个儿子叫李元婴，封滕王，做过洪州都督。他在赣江边上修了一座阁，用来观江、宴客、看歌舞。阁修得很高，飞檐三层，站在顶层能看见对岸的沙洲。
四十年后，洪州都督阎伯屿把这座阁重新修了一遍，修完要办一场大宴。日子定在九月初九，重阳。
请帖发出去一百多张，洪州城里有名的人都来了。
阎伯屿有一个女婿，姓孟，会写文章。这场宴本来是为他准备的：让他在满座宾客面前作一篇《滕王阁序》，一举成名。
为了不显得刻意，阎伯屿事先演了一出戏：他拿出纸笔，请各位宾客先作，大家照例推辞，说不敢当，说都督的女婿才高八斗。推到最后，纸笔就顺理成章地落到孟学士手里。
这出戏演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直到这一年的九月初九。
王勃这一趟是往交趾去。
他的父亲王福畤被贬到交趾做县令。交趾在岭南以南，那时候是要坐船过海的。
王勃去，是因为他欠父亲一个交代。
他六岁能文，九岁读《汉书》能挑出注家的错，十六岁就被授了朝散郎，是当时朝廷里最年轻的官。沛王李贤喜欢他，把他招进府里。
后来沛王和英王斗鸡。年轻的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替沛王的鸡写了一封讨伐英王的鸡的檄文。文章写得漂亮，传进宫里，高宗看了很不高兴，说这是要挑着两位王爷相斗。
他被逐出沛王府，那一年二十岁。
再后来他做了虢州参军，又因为杀了一个官奴，判了死罪，遇上大赦，免死除名。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史书上写得含糊，有的说是他杀的，有的说他是藏了那个奴，后来怕事发，把人杀了。
不管哪一种，他父亲被贬到交趾，是因为他。
所以他上了船。
船到马当，天黑了，船家把船泊在山下。这一段江面水流急，晚上不能走。
老者是什么时候上船的，王勃没记清。
他后来跟人说，他先是闻见一股水腥气，然后灯焰歪了一下，抬头就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都白，穿一件褐色的短衣，脚上没穿鞋。
王勃问，老人家是船家。
老者说，不是。
王勃问，那你是。
老者说，这一段江归我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江面上没有一点风，可船身在轻轻地晃。
老者说，明日重阳，洪州都督在滕王阁上宴客，要作一篇序。你去。
王勃说，这里到洪州七百里。
老者说，七百里。
王勃说，一夜怎么到。
老者笑了一下。他说，你要去，我就给你风。
王勃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后来跟人说，他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神仙，是另一件事：他这辈子写的文章，没有一篇被人记住过。那篇《檄英王鸡》倒是传得很广，传的是笑话。
他说，好。
老者说，把帆升起来。
那一夜的风，后来被写进了书里。
船家说，他掌了三十年舵，从没见过这样的风。风不是从后面推，是从两边收——帆鼓得像一口锅，船头压得很低，江水从船舷两侧翻起来，白得像雪。
船家害怕，说这样走要翻。
王勃说，不翻。
天亮的时候，洪州城的城墙出现在江边。
七百里，一夜。船家后来在码头上坐了半天，手一直在抖。他说他不是累，是想不明白。
滕王阁上的宴已经开了。
王勃上楼的时候，身上是湿的。他在江边洗了把脸，把外袍拧了拧，头发用布带一束就上去了。
他在末席坐下。没有人认得他。
酒过三巡，阎伯屿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让人捧出纸笔。
他说，今日盛会，不可无文。诸位都是洪州的才子，请一位先来。
第一位站起来拱手，说，不敢，不敢。
第二位说，都督门下有孟学士，我等怎敢先。
第三位干脆不说话，只是摆手。
纸笔捧到孟学士面前，孟学士也站起来，正要伸手。
王勃站起来了。
他说，晚生愿试。
满堂静了。
阎伯屿脸上还挂着笑，笑在脸上停了半息，才慢慢收回去。他说，好。请。
然后他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摆着一张案子，案上有茶。
阎伯屿坐下来，叫人拿纸笔在窗边等着。他说，他写一句，你报一句。
第一个小吏跑出去，回来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伯屿端起茶，说，老生常谈。
第二个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伯屿说，也是套语。
第三个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阎伯屿放下茶碗，没有评。
第四个，第五个，报得越来越快。阎伯屿从"尚可"说到"有点意思"，说到后来不说话了，只是点头。
小吏第八次跑进来的时候，喘得说不出整句。他把纸递上去。
纸上两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阎伯屿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茶碗被袖子带倒了，茶水在案上淌开，没有人去擦。
他说，此真天才，当垂不朽。
他往外走，走到廊下，又停住，回头对那个小吏说，你再去，一句一句都记下来，一个字不许漏。
那篇序一共七百七十三字。
写完之后，阎伯屿把它捧在手里，从头读到尾。读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他停了一下；读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又停了一下。
他把纸放下，说，我女婿那篇，不用拿出来了。
孟学士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后来把那篇稿子收进袖子里，一辈子没有给人看过。
阎伯屿要留王勃住几天。王勃说，父亲在交趾等他，不能留。
阎伯屿赠了他五百匹缣。王勃收下了，转手分给了船上的人。
他后来死在海上。
从交趾回程，船遇风浪，他落水，被人救起，惊惧过度，不久就死了。二十七岁。
有的说他死在二十七，有的说二十九。有的说他没有死，是隐居了。这些说法都没有凭据，最多的一种说法是：他死在那年秋天，葬在越南。
他死后不久，有人在长江上听见夜里有人吟诗。吟的就是那两句。
船家听见了不敢应。他们说，那是王勃的魂，还没走完那七百里。
滕王阁后来烧过很多次。
唐代烧过一次，宋代重建；元代烧过，明代重建；清代烧过，又重建。民国十五年，军阀打仗，一把火烧了整整一夜，只剩下台基。
一九八九年，第二十九次建了起来。
现在的阁很高，电梯能到顶层。站在廊上看得见赣江，江上货船一条接一条，江面比唐朝窄了些。
阁里挂一块木匾，刻着那篇序。刻工很好，字是名家写的。
常有小孩在匾前背那两句。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有的会卡住，大人提一个字，接下去，背完。
木头会烧，纸会烂。可每次阁重建起来，挂在里头的那几行字，一个都没换。
七百里，一夜。这个数如果当真，那条船一夜要走三十多里时速，在长江上不可能。
可这个故事还是被传了一千三百年。
人们传的其实不是风。是一个已经把自己的路走坏了的年轻人，在江边等了一夜，忽然有人告诉他，你还来得及。
那盏灯，据说是他自己吹熄的。
船家说，他吹灯之前，把那张空白的纸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后来那张纸没有用上。他上楼的时候，是空着手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