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城的秋天，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屋里那盏油灯烧到只剩一指高，火苗歪着，随时要灭。
这个故事收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原题就叫《嘉平公子》。嘉平是地名，具体在哪儿，注家说法不一，有说在安徽，也有说只是托个名。公子也不是什么贵公子，就是个二十出头的秀才——秀才，是过了最低一级考试的读书人，穿青布长衫，见官可以不跪，但离做官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蒲松龄写这一篇的时候，笔头比写别的篇目都轻，像怕把什么碰碎了。
温姬第一次来，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公子在灯下抄书，抄的是早就翻烂了的一本《诗经》，抄到“蒹葭苍苍”那一段，笔尖顿住——他不是在体会，是在想下一笔该怎么落。门响了三下，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敲完就等着，不催。
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二十上下，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上有一点湿，是雨。她抬眼看他，看得很直接，一点也不躲。
“我姓温。”她说，“住在城西，家里没人了。”
那天夜里她坐到四更。她不怎么说话，只听他念书。他念错了一个字，她轻轻替他改过来，改得很自然，像顺手扶正一只歪了的碗。公子愣了一下——他长到二十岁，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替他改字，改完还不笑他。
从那以后，她夜夜来。酉时末到，四更初走，风雨不误。她进门从不带东西，走的时候也不留东西。桌上的茶，她只抿一口，杯沿上连个唇印都没有。
母亲是先觉出不对的。她说儿子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雨后翻开的土的味道，闷闷的，贴在人的衣裳上。她还说，那屋的灯，火苗是青的。
家里请了城隍庙旁边一个老道士。老道士绕着屋子走了三圈，画了一道符，贴在门框正中。第二天早上符还在，只是从中间裂开了，裂口很齐，像被人用指甲划的。
又请了一个和尚。和尚念了一夜经，天亮时收了念珠，说了一句话：“这屋里的东西，不是来害人的。她不走，是因为有人留她。”
公子听见了，没说话。他心里明白，留她的是他自己。
他不怕她。他喜欢听她说话。她讲城西的旧事：讲哪一年发大水，哪一家把门板拆下来当船；讲一个卖炭的老人如何在雪里睡着，第二天变成一块黑石头；讲城东那口井，井绳磨断了七根，井底还是干的。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数自己家里的碗。
她从来不提自己是怎么死的。有一夜公子问了。她想了很久，说她十九岁那年城里闹疫，先是隔壁的木匠，后来是她母亲，再后来是她自己。她说那时候棺材不够用，一张席子裹了，抬到城外的乱葬岗，埋得浅，第二年春天被野狗刨开过。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气，像在讲别人家的事。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我没什么要紧事没办完。就是有好些话，一直没人听。”
有一夜她忽然停了。她说：“我不是人。”
公子正在研墨，手没停。“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我？”
“你要是想害我，”他说，“第一夜就害了。”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像灯芯爆了一下。
入冬以后，家里替他说了一门亲，是城南王氏的女儿。母亲把话说得很明白：这门亲事不能推，推了，这一家子在嘉平城就抬不起头。公子在母亲屋里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去跟她说。他说得很笨，绕了半天，从今年冬天冷得早说起，说到城南王家的院子朝南，最后说：“我要娶亲了。”
她正在替他补一件旧衫，针停在半空。“我知道了。”她说，“我不占你的名分。你娶你的，我还来。”
他真的娶了。新婚那几天她没来，第八天夜里，门又响了三下。
入冬前，母亲自己来过一次。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外的廊下，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姑娘，你若是好人家的女儿，就该知道人家要过日子。”屋里静了很久，然后温姬的声音传出来，很轻，也很客气：“我知道。我从来不误他天亮。”母亲在廊下站到脚冻麻了，回屋以后，再没提过这件事。
王氏是个明白人。她第一夜就闻出丈夫身上有股土味，第二夜就看见帐子外面有个影子。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从那天起，每晚睡前在门后放一碗清水。
那碗水到早上还是清的。温姬从来不碰它。
王氏也去求过。她不敢明着去，托娘家的嫂子从一个游方僧人手里讨了一张符，缝进丈夫的枕头里。第二天早上，枕头被拆开了，符纸摊在桌上，四个角压得平平整整，像有人仔细看过，又仔细放了回去。
腊月里，公子要办一件事：他要去邻县拜访一位老先生，得先递一张帖子。帖子这东西，今天叫请帖、叫名片，那会儿是一张折起来的红纸，写上门第、姓名、来意，字要端正，措辞要得体。他自己写了两张，一张把“拜”写成了“邦”，一张把“晚生”写得像“挽生”。他撕了，纸屑扔了一地。
温姬把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我替你写。”
她坐下来，磨墨，试笔，写得极慢。写完吹干，压在砚台底下。“明天早上你看。”
第二天早上，公子把那张帖子抽出来。字是好字，一笔一画都稳，比他自己的强出十倍。他从头看到尾，看到中间，眉头皱起来了。
帖子上有两个字错了。“花椒”写成了“花菽”，“生姜”写成了“生羌”。这是传世本子的写法；也有人说错的是另外两个字，反正错得不轻。
他把帖子举到窗前，就着天光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一个能在夜里替他改《诗经》的人，白天写一张帖子，倒把两样做菜的东西写错了。
他提起笔，在帖子边上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花菽生羌，何事可恨。写完还念了一遍，念得很得意。
温姬就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立刻说话。公子回头的时候，看见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变凶，是变淡，像一幅画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张纸。
“我认了你的脸。”她说，声音还是那么稳，“你长得好看，我第一眼就认了。你不会读书，我也认了，我想着，我替你做就是了。”
她伸手指了指那行小字。
“可我替你做，你连错在哪里都看不出来。你不是不会写，你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
她退了一步。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那股雨后翻土的味道，一寸一寸地散了。
“我走了。”她说，“你自己保重。”
门开了又合。这一次没有敲门声。
公子在屋里站了很久。桌上那张帖子还摊着，墨迹没干透，最后那一行批语，歪歪斜斜地压在两行好字底下，像一句自己都认不出的笑话。
他第二年下场，没中。第三年又去，还是没中。三十岁上，他把书房搬到后院，把那一箱子书锁起来，改行替人写状子——他字还是不好看，但状子只要说得清楚就行。
王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儿子们读书都比他强，长子十六岁进了学，那天家里摆酒，他喝多了，一个人走到后院，把箱底那张帖子翻出来看。
帖子上那两个错字还在。“花菽”。“生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帖子折好，塞回箱底。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也没烧掉它。
那张帖子后来一直在。他死后，儿子收拾遗物，从箱底翻出来，问母亲这是什么。王氏看了一眼，说：“你父亲年轻时的一张废纸。”就扔进了灶膛。
火苗把那张红纸吃进去，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灶上那锅水还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