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我我」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你叫我一声，我叫你一声，旁人看着有点肉麻。
今天它多半带点调侃。说小两口卿卿我我，意思是腻；说一篇文章卿卿我我，意思是格局小。
可这四个字原本不是形容词。
它是一句顶嘴。
而且是妻子顶丈夫的嘴，顶得丈夫没话可说。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惑溺》。
「惑溺」这一门，收的都是些为情所困、为色所迷的人和事。编书的人把它们单列一门，语气是带着笑的，但也没怎么骂。
这一条只有三十来个字：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遂恒听之。
翻译过来是这样：王安丰的妻子，常常管他叫「卿」。王安丰说，妇人对丈夫称「卿」，在礼数上是不敬的，以后别这样了。妻子说：亲你爱你，所以才叫你卿；我不叫你卿，谁叫你卿？
于是他一直由着她叫。
王安丰就是王戎。
王戎这个名字，喜欢魏晋那段历史的人不会陌生。他是琅邪临沂人，竹林七贤里年纪最小的一个，跟着阮籍、嵇康他们在竹林里混的时候，才十五六岁。
阮籍跟他父亲是朋友。阮籍去他家，见了这个小孩，跟他父亲说：濬冲清赏，非卿伦也。共卿言，不如共阿戎谈。
你儿子不是你这路人。跟你说话，不如跟他说话。
一个大人当着父亲的面这么说，父亲大概也只能笑笑。
竹林那几年，是王戎一生里最轻的一段。河内山阳有一片竹林，七个人在那里喝酒、清谈、弹琴，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嵇康打铁，阮籍长啸，刘伶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王戎最小，多半是坐在一边听的那个。
他十五岁进的这个圈子，做到三公已经六十出头。中间那几十年，他一直在做官。
王戎小时候有个很有名的段子。七岁那年，他跟一群孩子在路上玩，看见路边一棵李树结满了果，孩子们都跑去摘，只有他站着不动。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种在大路边，果实压弯了枝，却没人摘——那一定是苦的。
摘下来一尝，果然是苦的。
这个故事后来常常被拿来夸小孩聪明。其实它夸的不是聪明，是一种很冷的东西：他先算了一遍，再决定动不动手。
这份算计，跟了他一辈子。
他后来做到司徒。司徒是三公之一，管的是国家的土地和教化，位子极高。西晋那几十年，朝局翻来覆去，八王之乱杀得血流成河，王戎在里头进进出出，居然一直没倒。史书说他「在危难之间，亲接锋刃，谈笑自若」。
也是这个人，被人记住的另一面，是小气。
《世说新语·俭啬》里有他三条。侄儿结婚，他送了一件单衣，送完又心疼，事后开口要了回来。家里有好李树，李子拿出去卖，他怕别人得了种，把每一颗李子的核都钻穿。女儿嫁给裴頠，跟他借了几万钱，回娘家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看，女儿赶紧把钱还上，他的脸才松下来。
一个做到三公的人，为几万钱给女儿脸色看。
编书的人把这类事单列了一门，叫「俭啬」。一整篇九条，他一个人占了好几条——这在整本《世说新语》里也算少见。
这种人回家会是什么样，大概不难想。
所以那条记载真正好玩的地方在这儿：一个把每颗李核都钻穿的账房先生，回到家里，被妻子一声一声地叫「卿」。
他要纠正她。
理由说得很正经：于礼为不敬。
这不是找借口。魏晋人对「卿」这个字确实有讲究。它是平辈之间的第二人称，带点亲近，也带点上对下的随意——你可以对朋友称卿，对晚辈称卿，但妇人称丈夫，礼书上写的是「君」或者「夫子」。
也就是说，妻子这么叫，是把丈夫放到了跟自己平齐、甚至略低的位置上。
王戎在意这个。他这种人，什么都要按规矩摆整齐。
魏晋的士族人家，礼数是一整套。婚娶讲门第，见客讲次序，连称呼都有定式：妇人称丈夫为君，称丈夫的父辈为大人，自称妾。这些不是虚文，它在明面上划定了谁在谁之上。
一个「卿」字，把这条线抹平了一点。
所以妻子那三句话，其实是在说：在家里，我不认这条线。
妻子的回答，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狠。
第一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我亲近你、爱你，所以才叫你卿。这句是讲情。
第二句：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我不叫你卿，谁叫你卿。这句是讲位置——这个称呼别人给不了你，只有我能给。
第三句没有说出来，藏在语气里：你要跟我论礼，那我们就论到底。你让我别叫，是嫌我近；那你是想让我远一点？
王戎没接。
《世说新语》给了四个字：遂恒听之。
从此一直听着。
顺带说一句：这条记载里，那位妻子没有名字。整本《世说新语》里这样的女性很多，她们的话被记下来了，姓甚名谁却没人记。可这一条留了一千多年，靠的就是她那一句话。
我一直觉得这四个字比前面那些话都重。「听之」不是「许之」——他没有说「好，你叫吧」。他是听了，一直听，听到这件事不再是件事。
一个连一件单衣都要讨回来的人，在这件事上让了一辈子。
后来还有一条，也在《世说新语》，在「伤逝」门。
王戎的儿子王绥死了，山简去吊唁，看见他哭得撑不住。山简劝他：不过是个抱在怀里的孩子，何至于此。
王戎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圣人把情忘了，最底下的人顾不上情。情这个东西，偏偏就聚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山简听完，反而哭得更厉害。
把这两条放在一起看，王戎这个人就立起来了：对外，他把每一分都算清楚；对内，他有一块地方从来不算。
那块地方很小，只有两个人。一个叫他卿，一个被他抱在怀里。
「卿卿我我」这四个字，今天用来形容亲昵，用得很轻。它原来的分量，其实是一句「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一句把称呼变成承诺的话。
称呼这东西，谁叫你，也就等于谁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