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这句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祸根不除，麻烦就没完。
今天它常被拿来形容一个烂摊子：换了几任领导，撤了几批人，事情还是原地打转。因为真正让事情转不动的那个人，一直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说话的人不是受害者，是个路过的使节。
他只来鲁国看了一眼，回去就下了这个判断。
他的原话只有四个字：不去，未已。
这句话出自《左传·闵公元年》。说它的人叫仲孙湫，是齐国的使者。
那一年冬天，他到鲁国去，名义上是「省难」——慰问一场丧事和一个刚换国君的国家。
回到齐国，国君问他情况怎么样。
他说：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齐侯问：怎么才能把他去掉。
仲孙湫的回答很奇怪。他说：难不已，将自毙，君其待之。
事情没完，他自己会垮。您等着就行。
齐侯又问了一句更直接的：鲁国可以拿吗。
仲孙湫说：不可。犹秉周礼。
不行。他们家还守着周礼。
一个使者，来一趟，回去交了两句话：祸根自己会垮，土地不能拿。这两句话后来都应验了。要明白它们有多重，得从一张病榻讲起。
鲁国的国君叫庄公。
他有三个弟弟：庆父、叔牙、季友。季友跟他同母，庆父和叔牙是庶出。三兄弟各有各的班底，鲁国的朝堂上，三股绳一直绞在一起。
庄公没有嫡子。正夫人是齐国的哀姜，嫁过来多年，没有生养。哀姜的妹妹叔姜倒生了一个儿子，叫启方。庄公另外宠着一个党家的女儿孟任，孟任生了子般。
按鲁国的规矩，没有嫡子就立长子。子般年纪最大。
庄公病重的时候，把叔牙叫来问后事。
叔牙的回答很短：庆父材。
庆父有本事。父亲死了儿子继，哥哥死了弟弟接，这是鲁国的老规矩——一继一及。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要推庆父。
季友听见了。他没有跟叔牙吵，而是假传君命，让大夫鍼季送了一壶毒酒过去。
叔牙喝了，死了。他的后人后来另立一支，就是叔孙氏。
庄公八月去世。季友立子般为国君。
子般坐上那个位子，只坐了两个月。
杀他的人叫荦，是养马的圉人。这个人在两年前结下一个怨：某次鲁国在梁家演习求雨，荦在墙外跟墙里的一个女子调笑，子般看见了，怒而鞭之。打完就完了，荦记了两年。
十月，庆父让荦动手。子般死在党家。
季友跑了，跑去陈国。
他跑得不狼狈。一个公子出奔，带走的是名分——他是庄公的同母弟，是季孙氏的根，是鲁国朝堂上唯一一个能说「我哥把儿子托给我了」的人。他在陈国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年，什么也不做，只是等。
这一等很要紧。庆父在鲁国杀了一个国君，又立了一个，看上去赢了；可季友在陈国活着，鲁国的公子申也活着。只要这两个人还在，庆父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就一直是借来的。
一国之君被刺杀，执政的弟弟出逃，剩下的人把还是个孩子的启方抱上君位。这就是鲁闵公。
闵公的母亲是叔姜，齐国人。所以齐侯对这个小国君有话说。
而庆父跟哀姜私通——一个是先君的庶弟，一个是先君的夫人。这件事在鲁国不是秘密，连齐国人都在议论。
闵公元年冬，仲孙湫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来的时候，子般刚死，季友在陈国，闵公还是个孩子，庆父掌着兵。鲁国表面上有国君，实际上一根柱子撑着。
仲孙湫看了一圈，回来说了那句话。
齐侯想动手——这正是吞并邻国最好的时候。仲孙湫拦住了：这个国家还在守周礼。周礼是一棵树的根，根没断，枝叶砍了还会长。你要做的是让它安稳下来，跟它结好；不是趁它病。
齐侯听了。
他听得进去，也有自己的算盘。齐国是霸主，霸主的名声靠的是「尊王攘夷、存亡继绝」这八个字，不是靠吞邻居的地。鲁国是周礼的老家，周公的封国，真把它一口吃了，宋、卫、郑这些国家明天就会抱团。何况哀姜是齐国的女儿，嫁过去做了夫人，如今跟小叔子私通——这件事齐国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他收了手，只把使者派回去。
第二年秋天，闵公也死了。
动手的人叫卜齮，理由是田。闵公的师傅抢了他家的田产，他记着这笔账。庆父让他在武闱下手。
一个孩子，在宫门里被杀了。
这回连齐国人都不忍了。季友从陈国赶到邾国，带着庄公另一个儿子申，向鲁国要君位。鲁国没有别的选择，把他接回来，立申为君，就是僖公。
庆父跑了，跑去莒国。
季友做的第一件事是送礼。他把财物送到莒国，只换一个人。莒国收了礼，把庆父送了回来。
庆父走到密地，停下来。他派公子鱼回曲阜求情，请求宽恕。
鲁国不答应。
公子鱼一路哭着穿过市场。庆父在密地听见哭声，说：这是奚斯的声音啊。
奚斯是公子鱼的字。他听得出这个人的哭法。
然后他上了吊。
庆父死了。哀姜也跑去了邾国，齐侯把她召回去，在夷地杀了，尸体送回鲁国，僖公请求按夫人的礼数安葬。
鲁国的乱，从庄公八月去世到庆父自缢，前后三年。三年里死了两个国君，死了一个执政的弟弟，跑了一个执政的弟弟，齐国的使者来了一趟。
《左传》记这段，用的是很冷的笔法。谁在哪个月杀了谁，谁在哪个月跑到哪个国家，一句一句排下来，像账本。
但账本里有一句话是热的：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未已」两个字，说的不是一件事，是一条线。庆父杀子般，是因为子般挡了他的路；杀闵公，是因为闵公也挡了他的路。每杀一个人，他的路就短一截——因为每杀一个人，他就多一家仇人。到最后，连收了他礼的莒国都留不住他，连替他求情的人都要哭着走过市场。
仲孙湫说「将自毙」，不是预言，是算账。
今天用这个成语，多半只用前半句：这个人不去，事情就没完。后半句被忘了——不用你去动他，他自己会把自己清算掉。
只是清算之前，他先杀了一个刚立两个月的国君，又杀了一个孩子。
这就是「未已」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