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步笑百步」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自己也在跑，只是没别人跑得远，回头就笑那个跑得更远的人。
今天它多半用来说一种场面：两个人犯了同一个错，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立刻站到干岸上，指着重的那个说「你怎么能这样」。
轻的那个忘了，他脚下的地也是湿的。
它的来历，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说话的是孟子，听话的是梁惠王。
这场对话不是孟子起的头。是国君先开口诉苦。
公元前四世纪快要过完的时候，魏国已经把都城从安邑搬到了大梁。所以史书里这位国君，有时候叫魏惠王，有时候叫梁惠王。
搬家的理由很实在：西边的秦国一节一节往东啃，安邑离河太近，睡着不踏实。
搬到大梁以后，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东边跟齐国打，桂陵输了一次，马陵又输了一次，大军散在夜里，太子申被俘，大将庞涓自刭。西边的河西之地，被秦国一块一块拿走，前后七百里。南边楚国也来踩过一脚。
这些账，梁惠王后来当着孟子的面自己数了一遍。
他说：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
晋国就是魏国。三家分晋以前，这片地方都叫晋。他开口第一句是「天下最强的就是我魏国，这你老先生也知道」，第二句就开始报丧。
「叟」是老头。他管孟子叫老头，礼数不算周到，可他是真急了。
孟子到魏国来的时候，车上装着几十捆竹简，身后跟着几百个学生。他见惠王，惠王开口第一句是「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您老远跑来，能给我国家带来什么好处。
孟子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您何必说利。有仁义就够了。
一个刚丢了七百里地的国君，听到这句话，心里大概凉了半截。他要的是粮、是兵、是把丢的地拿回来。孟子跟他讲仁义。
所以后面这场对话，两个人其实一直没在一个频道上。惠王在算账，孟子在讲根。
急归急，惠王觉得自己不算不努力。
他跟孟子讲了自己的办法：河内闹饥荒，就把河内的一部分百姓迁到河东去，再把河东的粮食运回河内；河东闹饥荒，反过来办。哪一头塌了，用另一头垫上。
「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
我看了邻国的做法，没有哪个国君像我这样上心。
这话说得不算吹。一个国君遇上荒年肯开仓、肯迁民、肯调粮，在那个年代已经很难得。路上没有成片的倒尸，村里没有整族逃空，这些他都看得见。
迁民这两个字，写在竹简上只有两笔，真办起来是一整套。里正挨家敲门，登记谁家有牛、谁家有老人、谁家儿子去年没熬过去；粮车从仓里出来，几十里土路，要人押；人到了河东，还得有人分地、分种、分口粮。办完这一轮，一个县的官吏要脱一层皮。
惠王大概真的脱过几层皮。所以他才有底气说那句「无如寡人之用心者」。
可他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疙瘩。
「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邻国的人口没见少，我的人口也没见多。我这么费劲，账面上怎么一点不动。
这个问题问得很真。他不是在装。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勤快的管家，账本却一直不给他好脸。
孟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王好战，请以战喻。」
您喜欢打仗，我就拿打仗打比方。
这句话里有刺。惠王一辈子就败在打仗上，孟子偏从这块烂肉上开刀。
然后他讲了一个战场。
「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
鼓一通乱响，两边撞在一起。兵器刚碰到，就有人扔了甲，拖着兵器往后退。
鼓是战阵上的号令，一鼓进，再鼓进，鼓声乱了，阵就散了。甲是皮甲，一片一片缀起来，几十斤重，跑起来是要命的累赘。兵是戈，长柄，横过来跑会绊自己的腿，所以只能拖着。
一个人扔了甲、拖着戈往后退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跑。
「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
有人退到一百步才停，有人退了五十步就站住。
「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退了五十步的那个，回头笑那个退了一百步的您觉得怎么样。
惠王答得很快。
「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不行。他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罢了，一样是跑。
孟子等的就是这七个字。
「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您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就别指望您的老百姓比邻国多。
这句话落下去，殿上应该安静了一会儿。
惠王刚刚亲口判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在跟邻国比谁更用心，孟子告诉他：你跟邻国在同一个坑里，只是蹲得浅一点。迁民、调粮、开仓，这些都是荒年里的补救，不是让荒年不来。你救济得再勤，也还是在救济。
接下来孟子讲了他真正的答案。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不占农时，粮食就吃不完。数罟是网眼很密的网，密网不下池塘，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季节上山，木材就用不完。
这三句讲的不是恩惠，是分寸。别在人家种地的时候把人抓走，别把鱼子鱼孙一起捞上来，别在春天砍树。
再往下是日子。
五亩的宅地，墙根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可以穿丝。鸡、猪、狗按时配种，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一百亩田不错过农时，几口人的家就不至于饿。办起学校，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讲明白，头发白的人就不用背着东西在路上走。
最后一句是收口。
「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您别怪年成。把这些做到了，天下的人自会来。
「无罪岁」三个字，是整篇里最不好听的一句。荒年不是理由。你把种子、桑树、猪狗、学校都安排好了，荒年来了也塌不了；你什么都没安排，只靠荒年开仓，那开仓就是在给漏水的船往外舀水。
这场对话没有下文。惠王没有照做，孟子后来也离开了大梁，去了齐国。
但那个比方留下来了。
两千多年里，它被用得越来越窄。今天说「五十步笑百步」，多半只是一句挖苦：你也一样，别装。说完就完了。
有意思的是，孟子那个比方本来还有下半截。他说完「是亦走也」，紧跟着就给了不出走的办法：别在农时抓人，别下密网，别春天砍树。
所以这句话最难听的地方，不在「你也在跑」，而在「你既然知道跑就是跑，为什么不停下来」。
跑五十步的人，其实都还有力气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