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天黑得早。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是爷爷糊的。
他先泡竹篾。
竹篾细，泡软了才弯得动。
一根弯成一个大圈。
一根弯成一个小圈。
大圈在下，小圈在上。
中间撑四根短篾。
灯的骨架就站住了。
纸是白的，薄。
糊上去，手指一抹，就服帖了。
灯罩一共六面。
六个面，糊六张纸。
糊完不能马上点灯。
要挂在阴凉处晾一夜。
纸干了才挺得住。
爷爷剪了几匹马。
红的。
一匹一匹，贴在灯罩上。
马有鬃毛。
马有尾巴。
马没有腿。
六面都有马。
一共十二匹。
爷爷说，马多了才热闹。
我问，没有腿怎么跑。
爷爷说，不用腿。
灯里有一根细铁丝。
铁丝连着纸轮。
马贴在灯罩上，不碰铁丝。
碰一下就倒。
灯顶上有一个纸轮。
纸轮上粘着几片小叶子。
灯里点一支小蜡烛。
蜡烛一点，屋里就亮了。
热气往上走。
走到顶上，推一下纸轮。
纸轮一转，马就跟着转。
一开始，马不动。
过了一会儿，马动了。
一圈。
又一圈。
不快，也不慢。
走走，停停，又走。
桌上也有马影。
桌面是黑的，影子是淡的。
我的手放在桌上。
影子从手上跑过去。
我趴在桌上看。
数它跑了几圈。
数到十七，就乱了。
我又从头数。
数到九，又乱了。
我干脆不数了。
就看着它们跑。
我说，马为什么不歇。
爷爷说，它在赶路。
灯里只有一支蜡烛。
蜡烛烧完，路就走完了。
屋外有风。
风从门缝进来，火苗歪一下。
马就抖一下。
风走了，马又稳稳地走。
灯罩上的马，一圈一圈。
墙上的马，也一圈一圈。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
灯的影子落在墙上。
墙的上方有一道亮边。
那是灯罩的口。
奶奶在灶上热了一壶水。
水开了，壶盖跳。
爷爷把壶提下来。
屋里的光晃了晃。
蜡烛短了。
马慢下来。
不是快慢，是更慢。
一匹走得慢，另一匹也慢。
它们不会分开。
最后，马走一步，停一下。
爷爷说，该睡了。
他把灯罩上的小门打开。
一口气吹下去。
火苗倒向一边，弯了，没了。
马停在原地。
墙上的马也停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灶膛里一点红。
我问，明天马还跑吗。
爷爷说，明天换一支蜡烛。
我点点头。
我记住了马停住的地方。
一匹在灯罩的左边。
一匹在墙的右边。
晚安，灯里的马。
晚安，墙上那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