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十七楼。
两梯四户，电梯是新的，里面有镜子，有不锈钢扶手，还有一个女声，到一层报一句。
婆婆来了半年，一次没坐过。
她走楼梯。十七层，十六段，两百八十多级。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上来，还以为她是客气。
她来的第三天
婆婆是三月来的。
我要上早班，六点半出门。孩子四点二十放学，学校在小区东门外，走路八分钟。这半年没人接，我跟单位请过两回假，第三回不好意思开口了。
丈夫打电话回老家，说妈你能不能来几个月。她说行，第二天就上了车。
她带了一个编织袋，一床被子，一口铁锅，一罐自己腌的豆瓣。编织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孙子上二年级。她每天四点出门，四点五十到校门口，站在最靠里的那棵树下。
书包她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早上还要打开检查两遍：水壶满不满，雨伞带没带，跳绳在不在。
班级群她进不去，老师发的通知她看不见。我每天截一张图发给她，她存进相册，往下翻很长一段，才翻到那张。她管它叫"作业"。
有一回老师说第二天要交手抄报，我忘了转。她第二天早上在学校门口跟老师说了三句话，回来说，明天我早点叫他起来。
她六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有点外八字，膝盖天冷的时候会响。
她在老家镇上的供销社站了二十六年柜台，卖过布、卖过化肥、卖过暖水瓶塞。镇上的人不叫她名字，叫她周家嫂子。
第一天她坐的电梯。我记得，因为她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下，说头晕。
第二天她自己下的楼。上来的时候是走楼梯，进门先在门口站着喘，喘匀了才换鞋。
第三天早上，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走楼梯吧。
我说，有电梯，为什么不坐。
她说，走走好，锻炼身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鞋柜。
门禁是刷卡的。她来的第一个星期被关在门外两回。保安教她按 000，她记不住，把 000 写在一张纸上，纸压在钥匙盘底下，字写得很大。
她不会按"上"，只会按"下"。有一回她按了下，电梯下到负一层，门一开是车库，黑的，她赶紧又按了上来。
这些她都没说。是我在门口看见她手指头按错，才问出来的。
我陪她走了一趟
我不信。
清明前一个星期天，我说妈我陪你走一趟。她说你上班累，别爬。我说没事，慢慢走。
我们从一楼开始。
三楼转角有一扇小窗，窗台是水泥的，上头放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瓶里还剩小半瓶水，瓶身被太阳晒得发白。
五楼到六楼中间有一级台阶缺了一个角，钢筋露出来一点。她每次都跨过去，跨的时候手在栏杆上扶一下。
九楼她歇了。十一楼又歇了。到十四楼她开始数台阶，嘴里小声数，一、二、三。
到十七楼，她掏出钥匙开门，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厨房把水壶坐上。
那天晚上我跟丈夫说，你妈爬十七楼，一天两趟。
他说，我说过她。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妈你坐电梯吧，人家都看着，多不好。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说错了。
第二天开始，婆婆出门更早了。四点就下楼。以前她四点出门，能在楼下碰上几个接孩子的老太太，一起走一段，说说哪个班的作业多。
现在她一个人走。
有一回她买米。五十斤的袋子，她分两回提，一次二十五斤，从一楼提到十七楼。进门的时候人靠在门框上，脸是红的。米袋底下垫了一块硬纸板，剪得方方正正，怕磨破。
那块纸板她收在鞋柜底下，用完还留着。
她的膝盖上贴着膏药，进门就有一股味，麝香那种。她说老毛病，不疼，就是响。
楼梯间里有人在里头抽烟，二楼半那一块总有一堆烟头。她每回走到那儿就屏一下气，过去了再喘。
她记楼层靠地垫。三楼是红的，五楼是蓝的带花，九楼门口放着一双雨靴，一年四季都在。她说记地垫比记数字容易。
她买菜不去远的菜市场。菜市场要坐两站公交，她不会看站牌，怕坐过站。她都在楼下那个小超市买，贵一点，她说贵不了几毛。
我知道不止几毛。一根丝瓜，超市卖三块八，菜市场两块五。
还有一回，她按错了楼层。
那天她自己去楼下扔垃圾，回来按了七。电梯停在七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人家门口看了半天，又退回来。
她后来跟我说，我以为七楼是咱家。
我说，咱家十七楼。
她说，我知道。就是手快。
四楼那位阿姨
端午前，我在电梯里碰到四楼的阿姨。
她提着一袋粽子，问我，你婆婆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我说，她话不多。
她说，上回我在电梯里碰上她，我问她儿子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她就笑，一句话没说，到一楼就出去了。我还以为我哪句说错了。
我说，没有，她耳朵有点背。
电梯到四楼，她出去了。门关上，我站在里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天我提早回家，是因为孩子在学校吐了。老师打电话，我请了半天假，把他接回来放在床上睡，才下楼买西红柿。
走到十四楼到十五楼中间，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是婆婆。她在打电话，声音比平时大，一句一句往外送。
她说，我在城里挺好的，住十七楼，天天爬楼，比在村里走山路还练腿。
她说，孩子听话，媳妇也不难伺候，饭都是我做。
那边问了一句什么。她停了很久。
她说，人家问我儿子一个月挣多少，我哪知道。我说不上来。又问老家房子卖不卖，我说不卖，人家就笑。
她说，我一个老婆子，我懂什么。
她说，我就走楼梯。走楼梯碰不上人。
我站在十四楼的转角，手里提着一袋西红柿，站了大概两分钟。
栏杆是凉的。楼道里有别人家炒菜的味，一股蒜苗。
三楼那盏灯
我没有上去。
我下了楼，从一楼重新坐电梯上去，进门的时候说，妈，我买了西红柿。
她接过去，说，这么红。
那天夜里我在手机里翻物业的电话。三楼转角那盏声控灯坏了有半年，晚上走过去要摸黑，得跺两下脚才亮，还不一定亮。
我报了修。第二天来人换了，暖白的，一亮能照到转角那一整圈。
物业说这灯本来要整栋一起换，得等。我说不用等，我自己出钱。他们第三天就来了。
我还在她手机上装了一个手电的快捷键，教她按两下侧面的键就亮。她学了三遍，第四遍自己按出来了，说，这个好。
我又去超市买了一个带盖的水杯，玻璃的，三百毫升，放在那扇小窗的窗台上，把那个矿泉水瓶扔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丈夫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开始走楼梯。
我每天早上陪她下楼。下午我提早半小时回来，在一楼等她，跟她一起上去。九楼歇的时候我们俩一起歇。
她说，你别跟着我，你上班累。
我说，我陪你，路上说说话。
路上她说话。她讲供销社的事。有一年柜上少了一匹布，六尺，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最后算在她头上，赔了半个月工资。她说那半个月她天天吃咸菜，我丈夫那时候四岁，她给他单做一碗鸡蛋羹。
她说，那匹布到现在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说，我这辈子没拿过公家一根线。
走到九楼，她歇，我也歇。她不说了，看着窗户外头。
走了两个月。七月底我膝盖疼，上下楼像有东西磨，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少爬楼，别爬这么多。
八月中我不走了。她自己走。
但是三楼转角那盏灯亮着，窗台上那个带盖的杯子每天早上是满的——我起得比她早，出门前给她倒的，温的。
还有一件事。
我在电梯里碰上楼里的人，我先开口。
我说，这是我婆婆，从老家来帮我们带孩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对面的人就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或者问一句老家哪儿的。
我发现只要我先开口，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有一回四楼的阿姨在楼下碰见她，塞给她两个粽子。她拿回来，放在桌上，说，人家给的。她把粽子摆得很正，两个尖对在一起。
八月里有一天，她在电梯里被人搭话。是十五楼的一个男的，提着一个钓鱼用的箱子，问她，您是刚搬来的吧。
她说，我来看孩子。
那人说，看孩子辛苦。
她说，不辛苦。
回来她跟我说了这件事。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在择菜，头没抬。
今天太阳大
九月，秋老虎。
那天我从超市回来，两只手各提一袋米，走到单元门口，汗把衣服贴在背上。
我按了电梯。门开了，婆婆在里面。
她手里提着两袋菜，一袋青菜，一袋鸡蛋，鸡蛋是用报纸隔开的。她往旁边让了让。
她说，上来吧，今天太阳大。
我进去了。
电梯里有镜子。我看见我们两个人站在里面，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胳膊上有晒出来的斑。
到十楼，进来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婆婆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到十五楼，又进来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身上一股热气。
十七楼，门开。
婆婆先出去，把手里那袋菜换到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钥匙。
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个死结，和那个编织袋上的一样。
她开了门，回头说，米放着，我来提。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