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一，北京，西市。
天刚亮，刑场外面已经站满了人。这种日子北京人见得多，来看的人也来得早，挤在栅栏外，伸着脖子。
人群里有两个穿孝服的年轻人。哥哥三十几岁，弟弟刚中进士不久。他们是来收尸的。
被斩的是他们的父亲，王忬。前任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兵部左侍郎，正二品。
罪名是失守。真正的理由是严嵩。
刀落下之后，兄弟俩把尸体收起来，装进棺材。五天后，一家人扶柩南下，回太仓。
码头上没有人来送。官场上的朋友、父亲原来的部下、门生，一个都没有。只有一个人背着包袱来了——王昌年，一个医生，早年在王忬军中行医，靠这段资历进了太医院。
王世贞问他：先生的行李是……
王昌年拍拍包袱，说：我送你们回太仓。
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十一月二十七日到家。十二月初五，妹妹病故。
西市
要看懂这一天，得先看五年前的另一次收尸。
嘉靖三十四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列了五条大罪，被下狱，廷杖一百，关了三年，最后弃市。
杨继盛和王世贞是同年的进士。
杨继盛下狱的时候，王世贞一趟一趟往狱里跑，送汤药；杨继盛的妻子上书为丈夫鸣冤，状子是他代笔的；人死了，是他去收的尸，办的丧事，写的祭文。
严嵩父子从此记住了这个人。
更早还有一件事。王世贞中进士后做刑部主事，接手一桩命案，人犯姓阎，是锦衣卫的校尉，藏在锦衣卫都督陆炳家里。陆炳是嘉靖面前的红人，和严嵩关系极好。王世贞带着人上门，把人搜出来了。
陆炳托人说情，托的是礼部尚书徐阶——徐阶和王家是同乡，还沾着亲。王世贞没给面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就明白王家后来为什么会落到那一步。这不是一场战事失利的追责，这是一笔账。
跪在严家门口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蒙古把都儿、辛爱几部屯在会州，扬言东进。王忬带兵往东防，敌军却从潘家口进来，渡过滦河，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在内地待了五天，京师大震。
御史弹劾，皇帝震怒。五月，王忬下诏狱。
刑部最初判的是戍边——发配充军，留一条命。皇帝看了不满意，提笔批了一句：诸将都斩了，主军令的倒可以轻判？
于是改判斩。
消息传到青州。王世贞当时是山东按察副使，兵备青州。他当天就辞了官，往北京赶。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王家最难看的几个月。
兄弟两个每天到严嵩家门口去。跪着，磕头，求见。严嵩不见，或者见了，说几句客气话，不办事。朝中没有人敢替王忬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王世贞还去拦过车。达官贵人上朝必经的路上，他跪在车前面叩头。马车一辆一辆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
这一段史书写得很短。《明史》只有一句：与其弟世懋日蒲伏嵩门，涕泣求贷。
日蒲伏嵩门。每天趴在严嵩家门口。
他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写过《艺苑卮言》的人，是后七子里的一个，在京城文人圈子里有名气。这些都不管用。
十月初一，父亲被斩。
三年后，嘉靖四十五年，皇帝死了。
隆庆元年正月，王世贞和弟弟王世懋进京，伏阙上疏，为父亲申冤。
这一次有人管了。大学士徐阶帮了忙——就是当年替陆炳说情、被王世贞驳了面子的那位。政治这东西有时候很古怪：当年不给面子的人，这时候替你说了一句话。
那道疏是他自己写的。
写这种东西，讲究的是把话说到能让人接住，又不能说得像在骂人。他没有直接骂严嵩——严嵩这时候已经倒了，嘉靖四十一年就被罢职，儿子严世蕃嘉靖四十四年斩于西市。他写的是案子的本身：父亲当时手里有多少兵，敌军从哪个口子进来，朝廷有没有发援兵，刑部原判是什么，皇帝改判的理由是什么。
一条一条摆出来，不喊冤，只讲程序。
大学士徐阶在其中起了作用。徐阶是松江人，和王家算同乡；当年他替陆炳说情被驳过面子，这时候却在朝上替王忬说了话。
八月，诏书下来，王忬平反，追复官职，赐祭葬。
前后七年。
从这一天起，他不再是「罪臣之子」。这三个字，他跟了七年，走到哪里都带着。
伏阙
平反之后，他重新出来做官。
河南按察副使，大名兵备；浙江左参政，分守杭嘉湖；山西按察使；湖广按察使；广西右布政使；太仆寺卿；万历二年，右佥都御史，巡抚郧阳。
一路上去，一路不顺。
万历四年，他被人弹劾「荐举涉滥」，夺俸；接着南京刑科给事中杨节劾他「大节已亏」，令回籍听候别用。
他被赶回家了。
表面上的理由是荐举人不当，实际上是他得罪了张居正。张居正当国那几年，不附和的官员，很少有能待住的。
他回家一待就是十多年。
这十多年里，他做了一件比做官重要得多的事：写书。
弇山园的三万卷书
他在太仓城里修了一座园子，叫弇山园。
园子有多大，今天说不清了，当时的说法是「东南第一名园」。园里有小酉馆，藏书三万余卷。他自己校，自己编，自己写题跋。
隆庆二年，戚继光来看他。
戚继光那时候刚调去北方练兵，路过太仓，到弇山园住了几天。两个人是在嘉靖四十二年认识的——那一年戚继光来吊唁王忬，一个带兵的武人，到一个文人的家里，给死去的父亲上香。
临走的时候，戚继光把随身的一把剑留给了他。
王世贞为这把剑写了一首《宝剑歌》。
他一生写了多少？
《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续稿》二百零七卷，《弇山堂别集》一百卷，《嘉靖以来首辅传》八卷，《艺苑卮言》八卷，还有《觚不觚录》《读书后》《画苑》《书苑》……《四库全书总目》给了一句评价：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过于世贞者。
自古文集之多，没有超过他的。
要说清他的位置，得先说「后七子」。
明代中期的文坛，有一批人反对当时流行的台阁体——那种四平八稳、专写应制应酬的文字。他们主张回到更早的范本去：文要学秦汉，诗要学盛唐。前一批人叫前七子，后来又有后七子：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
这是一个以「学古」为旗帜的文学运动。它有功也有过：把明初以来萎弱的文风撑起来了，也把很多人带进了模仿的死胡同。
李攀龙死后，他独主文坛二十年。「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言褒赏，声价骤起。」——他夸谁一句，谁的价就起来了。
但他晚年自己变了。
早年他主张「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的书不要读。这是后七子的口径，学古，学得像。到了晚年，他的文字松下来，讲恬淡自然。钱谦益说他「自悔」，王锡爵说他「自然」，焦竑说他「自谶」。
一个人写了几十年，忽然觉得从前写的那些不太对。这种事不常见，但也不奇怪。
说到他，还有一件绕不开的事。
《金瓶梅》。
清康熙十二年，一个叫宋起凤的人在《稗说》里提出一个说法：这部书是王世贞写的，写它是为了报仇。书里的西门庆影射严世蕃，严世蕃小名「庆」，号「东楼」，西门庆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书写成，用毒药浸过纸，献给严世蕃，严世蕃翻书时手指沾唾沫，中毒而死。
这个说法叫「苦孝说」。
它在民间流行了三百年。戏曲、评书、地方志，一路讲下来，讲得跟真的一样。
但它在学术上没有站住。
《金瓶梅》署名「兰陵笑笑生」，作者是谁，至今没有定论。明代人的记载里，提到这部书的有袁宏道、沈德符、谢肇淛，没有一个人说是王世贞。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把它列在万历年间，也没有归到王世贞名下。「毒纸杀人」这一层，更是小说家言——严世蕃是嘉靖四十四年被斩的，不是中毒死的。
所以这件事只能这么讲：有过这样一种说法，流行了很久，但没有证据。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在严家门口跪了几个月。这个画面，比任何一部小说都硬。
一篇序，一座墓
万历十八年，他六十五岁。
这一年春天，一个湖北人带着一部书稿来找他。这人叫李时珍，比他大八岁，一部《本草纲目》写了二十七年，改了三次，一直没能刻印。
李时珍要一篇序。有王世贞的序，这书才卖得动。
王世贞写了。
序里有一句话，说这部书「如入金谷之园，种色夺目；如登龙君之宫，宝藏悉陈」。
写完这篇序，他病倒了。十一月二十七日，卒于家。
六年之后，万历二十四年，金陵版《本草纲目》刊行，前面印着他的序。李时珍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三年前去世了。
一部药书和一篇序，两个人都没看见书出来。
他死后赠太子少保。《明史》把他放在《文苑传》里。
今天太仓牌楼一带，还有王家的墓园遗址。
隆庆三年，朝廷赐葬王忬，墓地八十六亩，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人家族大墓。墓前有石牌坊，有石人、石马、石羊。后来王世贞和弟弟王世懋也葬在这里，父子三人的坟并排。
1958 年，石牌坊被拆了，石人石马被推倒。
现在那片地方是田。春天麦子长起来，风一过，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又起来。
石马在哪儿，没人说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