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元年正月初十，蔡州，南门。
天还没亮透。城下的水已经干了——不是天旱，是人把堤挖开的。柴潭本来绕着城墙，潭水比城外的汝河高出五六丈，是这座城最硬的一层甲。几天前，宋军从堤的两头下手，把水放进了汝河，潭底露出来，人往里填柴草，一条路就这么铺到了城墙根。
云梯靠上去的时候，鼓响了。
第一个登城的是个叫马义的兵。后面的人跟着上，城墙上打成一片。
这座城被围了三个月。城里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先是战马，再是皮靴和鼓，后来连这些东西也没有了。守城的人知道，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金国的皇帝完颜守绪，在城破之前，把玉器搬到一间小屋里，四周围上干草，哭了一场，然后上了吊。他留下话说：死了就把我烧了。
火还没熄，宋军已经进了城。
带兵的是孟珙。
从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到这一年，一百零七年。
白袍白马
孟珙是随州枣阳人，祖籍绛州。
他家是将门。往上数四代，高祖孟安、祖父孟林，都做过岳飞的部将。岳飞死后，岳家军散了，孟家没走，留在了随州、枣阳一带，一代一代做军官。
他父亲叫孟宗政，守枣阳，手底下有一支自己招的兵，叫忠顺军。金人给孟宗政起了个外号，叫「孟爷爷」。
孟珙从小在军营里长大。
嘉定十年，金兵犯襄阳，驻在团山。孟宗政带兵去挡。孟珙那年二十出头，看了看地形，跟他父亲说：金人一定会去偷樊城，我们不要在这里等，从罗家渡过河。
孟宗政听了。
第二天宋军列阵在渡口，金人果然来，人马走到一半，伏兵起来，折了一半。
这一年他因为这一仗，补了个进勇副尉。
第二年，完颜讹可带二十万人分两路攻枣阳，把城围了。孟珙登城射箭，一箭一个，下面的将士看得服气。父亲让他从别道去劫营，他破了十八个砦，斩首千余，把军器整车拉回来。
也是在这一年，有一件事被写进了《宋史》。
枣阳城下打乱了，父子俩在阵上失散。孟珙在乱军里找父亲，忽然看见敌骑当中有一个穿素袍、骑白马的人。
他说了一句：那是我父亲。
然后带着骑兵冲了进去，把孟宗政救了出来。
这一段只有二十几个字。但你把它放在那个画面上看：尘土、马嘶、两边的旗都倒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人堆里认出了自己父亲的白马。
他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冲进去，把人带出来。
九座山寨
绍定六年，金国已经快完了。
蒙古人从北边压下来，金哀宗从汴京跑到归德，又从归德跑到蔡州。金国在唐州、邓州一带还留着一支人马，主将是武仙。武仙想干一件大事：把哀宗接进四川，在那边另开一个局面。
要往四川走，就得先过京西。京西是孟珙的地盘。
武仙把兵屯在顺阳一带，占着九座山寨。九座砦以大砦石穴山为中心，前面挡着马蹬、沙窝、岵山三砦。
孟珙没有直接去打石穴山。
他先打离金砦。派去的兵打着黑旗，金人以为是自己的队伍，等进了巷道才发现不对，火已经烧起来了。
接着是王子山砦。夜里，壮士杨青带人摸进去，护帐军还在睡，一个叫王建的摸进帐中，砍了主将的头，装进袋子里带回来。天亮一看，是金军的一个小元帅。
几仗打下来，马蹬、沙窝都破了。武仙退到岵山。
孟珙料定他会登岵山顶上瞭望，提前让樊文彬天亮前夺了山头，兵驻在下面，前面设伏，后面断归路。武仙的人果然上山，走到半山腰，旗子一挥，伏兵四起。
《宋史》写这一仗，用了六个字：山为之赪。
然后下大雨。
军中都皱眉，说这种天怎么打。孟珙说了一句话：
「此雪夜擒吴元济之时也。」
这是唐朝的典故。李愬雪夜袭蔡州，擒吴元济，天坏得不能再坏，反而成了掩护。
他策马直抵石穴，分兵进攻，从寅时打到巳时，九座砦一起破了。武仙换了衣服跑掉，剩下七万人投降。
蔡州的柴潭
金哀宗到了蔡州，蒙古人追到城下。
蒙古的统帅叫塔察儿，汉文史料里写作倴盏。他派人来约宋军夹攻。京湖制置司开会，问谁敢去。
孟珙说：我去，带两万人。
两军在蔡州城下会合。倴盏请孟珙射猎，割生肉下酒，两个人骑马进了帐篷，倴盏高兴，跟他约为兄弟，拿马奶酒给他喝。
这一段在《宋史》里写得很轻快。两个不同阵营的统帅，在围城之前先做了一场兄弟。
然后就是攻城。
蔡州难打，难在那道柴潭。潭水绕城，水面比汝河高出五六丈，城上的金字楼架着巨弩，射得极远。当地还有个传说，说潭底下有龙，人不敢靠近。宋军将士心里发毛。
孟珙把部下叫来喝酒。喝到第二巡，他说：
柴潭不是天造地设的。楼上的弩能射远，射不了近。他们靠的就是这一潭水。把堤挖开，水放干了，城就是一座土围子。
有人说堤太坚固，挖不动。
孟珙说：所谓坚固的，只是两头筑的堤首。从两翼挖。
潭水果然放干了。填上柴草，军队过了潭，逼近土门。
城里的金军急了。他们把城中的老弱赶到城墙上，熬油往下浇——史书上把这件东西叫「人油砲」。孟珙派了个道士去劝，让对方停了。
正月初九夜，宋军把云梯架到城下。初十，鼓响，登城。
城破之后，金哀宗自缢，末帝完颜承麟死于乱军。孟珙和倴盏分了哀宗的遗骨，收了金国的谥宝、玉带、印牌。
一百零七年前，金人从汴京带走的东西，这一天算是有了个了结。
江面上的火
蔡州之后，蒙古成了新的对手。
端平元年，宋军北上收复三京，被蒙古打得大败，史称端平入洛。从此宋蒙开战，一打就是几十年。
孟珙被派到黄州。
他到任的时候，黄州城墙矮，壕沟浅，城外的难民一天来上千人。他加高城墙，挖深壕沟，在城外盖了三万间房子安置流民，又在地势高的地方筑了齐安、镇淮两个砦给军队住，把兵和民分开；再筑章家山、毋家山两个堡，驻先锋、虎翼、飞虎三营。
他进城那天，军民在街上喊：我父来矣。
黄州之后是江陵。
蒙古兵分两路，一路攻复州，一路在枝江、监利编木筏，准备渡江。江陵危急，朝廷让沿江军队去救，众人都说没有比孟珙更合适的。
他去了。兵力不够，他就在旗号上做文章：换旗子，换衣服颜色，这一队从东边过去，那一队从西边回来，看着像有无数人马在调动。到了晚上，沿江点起火把，几十里连成一条线。
蒙古人看了看，没敢渡。
这一仗他破了二十四砦，收回被掳的百姓两万。
第二年，他收复襄阳。
朝廷要的是城，他想的是守。他在奏疏里写：取襄阳不难，守襄阳难。襄樊是朝廷的根本，百战才拿回来，得像护元气一样护着。没有十万人，分守不过来。与其等敌人来了再从别处抽兵，不如现在就把这盘棋下完。
三层藩篱
孟珙一生最后几年，管着南宋三分之二的战线。
这里要说一句「京湖」是什么。南宋的防线分几个大区，川陕是一块，江淮是一块，中间那块叫京湖，管着京西南路和荆湖北路，从襄阳、江陵一直到鄂州、岳州，长江中游一大片。这块地方往北是中原，往西是四川，往东是江淮，谁占了这里，谁就握住了另外两块的连接处。孟珙做的京湖安抚制置使，就是这一片的军政长官。
他把长江上游的防御分成三层：第一层在夔州，管涪州以下江面；第二层在鼎州、澧州；第三层在辰州、沅州、靖州、桂州。层与层之间，靠兵、靠砦、靠屯田串起来。
他在四川搞屯田。从秭归到汉口，设二十屯、一百七十庄，垦田十八万八千余顷。军粮不够的时候，他拿屯田的米去补。
他还在打仗的地方建书院。公安书院、南阳书院，都是他在任上修的。一个带兵的人，在战场边上盖学堂，这在南宋不多见。
他给朝廷上过一份条陈，说蜀地有五个毛病：差除计蜀、功赏不明、减克军粮、官吏贪黩、上下欺罔。这五条，一条比一条难听。
淳祐六年，他病死在江陵，年五十二。
死前朝廷给他的官是宁武军节度使，他已经致仕了。死后赠太师、吉国公，谥忠襄。
这个人有点不像是纯粹的武将。他号无庵居士，精研《易经》，也通佛学，写过《警心易赞》和《无庵法语》，两部书今天都失传了。他在战事最紧的时候修书院，在给朝廷的奏疏里讲「宽民力，蓄人材」。理宗问他中兴大计，他答的就是这六个字；问他怎么看待和议，他答得干脆：臣是披甲的人，该说战，不该说和。
他的儿子孟之经后来也从军，做到都统制。孟家从岳家军时代起就在这条线上，到孟珙是第四代。
他死后二十多年，南宋还在；但再没有一个人能同时管住荆襄和四川。
近人唐才常写过一句话：珙亡而宋事遂不可支。
江陵城外有一片水。
那是他修的。江陵城东本来是水乡，年久淤塞，他来了以后重新疏浚，修了十一处内隘，又在外面另做十处，把沮水、漳水改道绕城而走，让城北的水汇进汉水，三海连成一片。随地势高低设闸蓄泄，三百里间，望过去是一片水面。
修这些工程用了百七十万个工。史书上写了五个字：民不知役。
八个世纪过去，江陵城东还是水田。
春天插秧的时候，田里灌满水，一片白亮，风一吹起皱。你站在田埂上看，看不到城墙，看不到砦，看不到火把。
只看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