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7年，四月的崤山，谷底有一条路。
路很窄，两边是坡，坡上是树。三百乘秦国的兵车，正在这条路上往前走。
车走不快。山路只容一车，前面一停，后面全停。走路的人贴着车辕，马嚼子上有汗。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从秦国的雍城出发，往东，穿过函谷，过周天子的王城，一路到滑国，又往回折。
出去的时候是三百乘，回来的时候还是三百乘，只是车上多了从滑国抢来的东西。
再往前走三十里，这支队伍就没有了。
山上有人。
晋国的兵藏在坡上，还有姜戎的兵。他们已经等了两天。
等这一支车队，全部走进谷里。
送兵的人
这件事要从一个老人的哭声讲起。
不过在讲哭声之前，得先讲两年前的一场围城。
前630年，秦国和晋国一起围郑国。
理由是郑国跟楚国走得近，晋文公要立规矩，就得让郑国服。
郑国派了个叫烛之武的老臣，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去见秦穆公。
他讲的话很实在：郑国在东边，秦国在西边。郑国灭了，地归谁？归晋国。晋国越大，秦国越弱。您何必替别人做这件事？不如留着郑国，将来秦国的人往东边来，我们供粮、供住处。
秦穆公听进去了，撤兵。撤走之前，他留下三个人带兵驻在郑国，说是帮着守城：杞子、逢孙、杨孙。守的位置是都城北门。
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插了一根钉子。
晋国那边很不高兴，但也没翻脸，跟着退了。
两年后那封密报，就是从这根钉子上发出来的。
前628年冬天，晋文公死了。
晋文公是秦穆公一手扶上位的。当年秦国出兵送他回国，两家结盟，一起打过楚国。二十年前那场城濮之战，秦军也在联军里。
所以晋文公一死，秦穆公的心思就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密报从郑国送来。
报信的人叫杞子，是当年秦国留在郑国守北门的三位将领之一。
信里说：郑国让我守北门，这是钥匙。您派兵来，我从里面开。
秦穆公去问蹇叔。蹇叔是秦国上大夫，那年已经很老了。他说了一段很直白的话，大意是：走一千里路去偷袭人家，谁不知道？兵走累了，力气用完了，人家早有准备，这仗打不成。
秦穆公不听。他派了三个人带兵：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
孟明视是百里奚的儿子，白乙丙是蹇叔的儿子。
出兵那天，蹇叔来送。
他哭着说了一句：「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我只看见军队出去，看不见军队回来。
秦穆公派人去骂他：你知道什么，你要是活到七十岁，你坟上的树都合抱了。
蹇叔对儿子说：晋国的伏兵一定在殽山。殽山有两座大山陵，南边那座是夏王皋的坟，北边那座周文王避过风雨。你们一定死在那两座山中间。
我到时候去那儿收你的骨头。
话说到这里，兵还是出发了。
十二头牛
秦军一路东行。
从秦都雍城到郑都新郑，一千五百多里。中间要过桃林、殽函、轘辕、虎牢几处险塞，每一处都是只能一路通过的口子。
三百乘兵车走这么远，是一件很吃力的事。
车是木头的，走一天要检查轴和辐；马每天要吃草料，人要吃饭；路窄的地方，一辆车坏了，后面就堵住。走到郑国，人还没见着敌人，已经是一支走了二十多天的兵。
所以蹇叔才说那句「师劳力竭」。
走到周天子的王城北门，按规矩，诸侯的兵车经过天子门前，除了驾车的，都要脱了头盔下车步行。
秦军做了。然后有三百乘的人，走到一半，又跳上车去了。
周的大夫王孙满那年还是个孩子，站在城上看。他跟周王说：这兵必败。轻佻就少谋，无礼就疏漏。
车队继续往东，到了滑国。
在这里撞上一个郑国的商人，叫弦高。
弦高是去王城做买卖的，路上遇见这么一支兵，立刻明白郑国要出事。
他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一面派人驾快车回国报信，一面自己上前，自称是郑国派来的使者，带了四张熟牛皮、十二头牛，来犒劳秦军。
他说：我们的国君听说三位将军要路过敝邑，特地派我来慰劳随从。敝邑不厚，但将军的人只要待一天，我们就供一天的粮；走的时候，我们守一夜的卫。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知道你们来了，而且我们准备好了。
孟明视愣住了。他本来指望的是北门有人开门。现在郑国派使者带着牛皮和牛来，还说不怕你待着。
那这门还开得成吗？
郑国那边，郑穆公接到信，派人去看秦国将领住的馆舍。
一看，车已经套好，兵器磨过，马也喂饱了。
郑国派大夫皇武子去说话，话很难听也很客气：各位在敝国住得太久了，敝国的粮肉都供不上了。听说你们要走，郑国有原圃，就像秦国有具囿，请你们自己去打猎，让我们也歇一歇，怎么样？
杞子跑了，跑去齐国。逢孙、杨孙跑去宋国。
内应没了。
孟明视说了一句：「攻之不克，围之不继。」
打，打不下来；围，后头没有补给。
那就回去。走之前，顺手把滑国灭了。
丧服督战
晋国这边，正在办丧事。
晋文公还没下葬，棺椁停在曲沃。
消息传来：秦国出兵打郑国，没打成，灭了滑国，正在往回走。
中军元帅先轸说：打。
他说：秦国不为我们的丧事哀悼，反而打我们同姓的滑国，这是无礼。放过这一次，是几代人的祸患。
大夫栾枝反对。他说：我们还没报答秦国的好处，反过来打他的兵，怎么对得起先君？
先轸说：他们不哀我们的丧，还打我们的同姓，还讲什么恩？我听说，一天放走敌人，几代都受祸。
晋襄公听了先轸的。
他把丧服染黑，亲自督军。梁弘驾车，莱驹做车右。
丧服本来是白的。按礼，孝子不能动兵。他把白衣染成黑色，当时叫「墨衰绖」，意思是把丧事穿在身上去打这一仗。这身衣服后来成了规矩：国君在丧期出兵，就穿黑的。
又联合了姜戎。地点是先选好的：殽山。
殽山在今天河南陕县到洛宁、灵宝那一段，两山夹一条谷，谷里有路，两边高，中间窄。几百辆兵车进去，转不了身，也展不开。
晋军和姜戎的兵，分在谷的两头，伏在坡上。
四月辛巳那天，秦军进了谷。
后面的门关上，前面的路堵住。
《公羊传》记这一战，用了六个字：匹马只轮无反。
一匹马、一只车轮，都没有回去。
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个人被活捉。
按当时的编制，一乘兵车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三百乘，就是两万多人。
三百零六年之后，地中海那边有一支军队也走进了一条山谷。
前321年，罗马人在考迪恩峡谷被萨莫奈人堵住，进退不得，最后脱下盔甲从轭门下钻过去求和。西方史书把这件事记成罗马最大的耻辱之一。
山谷这个东西不认语言。谁把兵开进一条两头都能堵住的沟里，谁就输。
先轸的那口唾沫
三个人被押回晋国。
晋襄公的嫡母文嬴，是秦穆公的女儿。她跟襄公说：这三个人挑拨了我们两国国君的关系，秦国国君恨他们恨到骨头里，不如放他们回去，让我父亲自己杀。
襄公答应了。
先轸正在朝上，听说人已经放了，当场发火。
他说：将士在战场上拼了命才抓住，一个女人在国都里一句话就放了。毁了自己的战果，长了敌人的气焰，国家没几天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顾而唾」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襄公反应过来，派人去追。
追的人是阳处父。追到黄河边，三个人已经在船上了。
阳处父解下左边的骖马，假称是国君的命令要送给他们，想把他们骗上岸。
孟明视站在船上行礼，说了一句很客气也很硬的话：如果托国君的福，赦免了我们，三年之后，我们回来拜谢你们的赏赐。
三年之后来拜谢赏赐，就是三年之后带兵来。
三年后的殽山
三个人回到秦国。秦穆公穿着白衣，到城外迎接。
他没有杀他们。他说：是我不听蹇叔的话，让这几个人受了辱，是我的罪。
他写了《秦誓》，后来收在《尚书》里。里面有一句大意是：一个臣子没有别的本事，心地却宽厚，看见别人有本事，就像自己有一样。
这是秦国少见的自我检讨。
检讨归检讨，仗还是要打。
前625年，孟明视带兵伐晋，在彭衙又败了。
前624年，秦穆公亲自带兵，过了黄河就把船烧了，一直打到王官。晋军守着不出来。
秦军回头，走到殽山。他们把三年前死在山谷里的秦兵尸骨收起来，堆土掩埋，做了标记，然后在那里发了丧。
秦穆公在军中宣读《秦誓》，哭了三天。
秦穆公不再往东打了。
他往西打，把西戎的十二个小国并了，开地千里，成了西戎的霸主。
殽山那三百乘兵车，把秦国向东的门，关了将近三百年。秦国再一次从函谷关出来，是商鞅变法之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