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5 月 7 日，晚上 8 点 08 分，杭州文二西路。
一条斑马线，两边是住宅区。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刚从电影院出来，走过斑马线回家。
一辆红色的三菱从西边过来，撞上了他。
撞上的一瞬间，车速是多少？这个问题，后来变成了一座城市和一个数字之间的战争。
官方的第一个说法是七十码。鉴定结论是八十四点一到一百零一点二公里每小时。这段路的限速牌上写着五十。
一、20 时 08 分
那天晚上，胡斌二十岁，杭州人，在校大学生。
他开的是一辆浙A608Z0 的红色三菱轿车，车型是蓝瑟翼豪陆神——三菱 Lancer Evolution，一款以性能著称的车。这辆车经过非法改装。
当晚，他和同伴各开一辆车，从江干区机场路出发，目的地是文二西路上的西城广场，去看电影。判决材料里记下了片名：《金钱帝国》。
从机场路到西城广场，要经过文晖路、文三路、古翠路、文二西路。法院后来认定，在这几个路段上，胡斌与同伴“严重超速行驶并时有互相追赶的情形”。
20 时 08 分，车到文二西路德加公寓西区大门口的人行横道。
谭卓正在这条斑马线上，由南向北走。他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留在杭州，在一家通信公司上班。那天晚上他刚看完一场电影。
法院的表述是：胡斌“未注意观察路面行人动态”，车头右前端撞上谭卓。谭卓被撞得弹起来，落下时头部先撞上轿车前挡风玻璃，再跌到地面。
撞人之后，胡斌拨了两个电话：120，122。
谭卓被送到医院。20 时 55 分，因颅脑损伤抢救无效死亡。从撞上到死亡，四十七分钟。
二、七十码
第二天，交警部门通报了初步调查情况。
通报里有一个数字：车速约每小时七十公里。
这个数字和现场目击者的说法对不上。网上很快出现了一个词：“欺实马”——“七十码”的谐音，意思是欺负老实人。
一个技术问题，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变成了一个信任问题。原因不难理解：一条限速五十的路，一辆改装过的跑车，一个走在斑马线上的行人，一个“七十码”的初步结论——这四个东西放在一起，很多人不信。
几天之后，司法鉴定机构给出了结论：事发时车速在每小时八十四点一到一百零一点二公里之间。
也就是说，超速百分之六十八到百分之一百零二。而且这个结论，比最初的通报高出十四到三十一公里。
后来在法庭上，这个数字不是争点。争点是：这个速度，该定什么罪。
三、那辆车
这辆车值得单独说一段。
三菱 Lancer Evolution 是一款为赛道设计的四驱性能车，在中国民间有个绰号叫“翼豪陆神”。它进入中国市场的数量不多，价格不低，改装空间极大。
法院认定这辆车“经非法改装”。改了什么，判决书没有细列。但在这种车上，常见的改装是进气、排气、悬挂、轮胎、ECU——每一项都会让车更快、更响、更难控制。
那天晚上它不是一个人在跑。同行还有一辆车，两车“时有互相追赶的情形”。
“互相追赶”这四个字，在交通肇事案里分量很重。它意味着这不是一次单纯的疏忽，而是一段持续的行为：两辆车在城市主干道上，你追我赶，经过了四条路。
这四条路上有多少个路口、多少个斑马线、多少个晚上八点在路边走的人，法院没有统计。它只统计了一个结果：一个人死了。
四、三年，还是死刑
案子进入司法程序之后，第一个争点不是赔多少钱，是定什么罪。
交通肇事罪，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因逃逸致人死亡的，处七年以上。
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一百一十五条：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以其他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一个是三年以下，一个是十年以上到死刑。
这两个罪名之间的差别，不在结果，在主观。交通肇事是过失犯罪：我不想撞人，但我违反了规则，结果撞了。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要求的是对“危险”有认识——我知道这么干会危及不特定多数人的安全，我还是干了。
检方起诉的罪名是交通肇事罪。这意味着在检察机关看来，胡斌的行为属于过失，不属于故意。
法院最终也认定交通肇事罪。判决书的说法是：胡斌的行为“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关于交通肇事罪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的具体规定，认定其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缺乏法律依据”。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死了一个人，负全部责任，按这条司法解释，量刑区间就是三年以下。要判三年以上，得套进“其他特别恶劣情节”，而那条解释里列的几种情形——死亡二人以上、死亡六人以上负同等责任、造成财产损失无能力赔偿六十万元以上——本案都不符合。
所以三年，是这条罪名下的顶格。
五、2009 年 7 月 20 日
7 月 3 日，西湖区检察院提起公诉。7 月 15 日开庭。
7 月 20 日下午 3 时 30 分，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交通肇事罪，有期徒刑三年。
旁听的有六十多人，包括胡斌的亲属、谭卓的亲属和他生前的同事。
案发后，胡斌亲属与谭卓亲属已就民事赔偿达成协议，赔偿并自愿补偿共计人民币一百一十三万零一百元。
宣判之后，法院马上开了新闻发布会，回应了三个质疑。
第一个是赔偿能不能买轻判。法院的立场是：赔偿是酌定从轻情节，但本案中胡斌“无视交通法规”“在住宅密集区域的人行横道上肇事并致人死亡”“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犯罪情节严重，应从重处罚。也就是说，赔了钱，但仍然从重。
第二个是七十码。这时候鉴定结论已经出来，法院用的是八十四点一到一百零一点二。
第三个是“替身”。庭审之后，网上开始传：受审的不是胡斌本人，是找来的替身。西湖区法院为此发了辟谣公告。
六、判决之后
7 月 24 日，谭卓的父亲谭跃以特快专递寄出了三份材料：给西湖区、杭州市、浙江省、最高人民检察院四级检察院的《抗诉申请书》；给四级法院的申诉书；给三级人大的情况说明。
他提出的第一条理由，就是罪名：他认为胡斌犯的不是交通肇事罪，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请求检察机关抗诉。
7 月 27 日，两级检察院收到材料。7 月 30 日，西湖区检察院决定不提出抗诉，理由是：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确定性质、适用法律方面，与该院的起诉书完全一致，量刑也在法定幅度以内。决定书以特快专递寄给了谭跃。
胡斌没有上诉。7 月 31 日，他入监服刑。
案发两个月后，胡斌第一次面对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媒体。他说了一句话：“我很对不起谭卓父母亲，这辈子都会觉得愧疚。”
有网友质疑受审者不是他本人。他撩起袖子，露出右胳膊上一道长疤，说这是初三时留下的。
七、为什么一座城市会为一个数字愤怒
回头看，这个案子里最刺人的地方，不是三年。
三年是依法判的。法条、司法解释、量刑区间都摆在那里，换一个法院、换一个法官，多半也是三年。法院甚至专门解释了为什么不能往上判——因为那条司法解释里没有对应情形。这是法律本身的问题，不是某一个法官的问题。
真正让一座城市记住这个案子的，是那个数字。
5 月 8 日，官方说七十码。5 月中旬，鉴定说八十四到一百零一。中间隔了大约一周。
这一周里发生了什么？网络上的愤怒、媒体的追问、目击者的证词、专家的计算，全挤在这一周里。当最终结论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能修复任何东西了——因为它证明的不是“我们搞错了”，而是“我们一开始说的不对”。
官方信息与民间感受之间的这道裂缝，后来被一个谐音词固定了下来。一个技术性的初判，变成了一个关于“他们会不会骗我们”的问题。
这里面还有三个符号在起作用：一辆改装过的进口跑车、一个二十岁的在校大学生、一条住宅区门口的斑马线。这三个符号加起来，构成了一个很多人熟悉的画面：有人开着他买不起的车，在他每天走的那条路上，撞死了一个和他一样上班的人。
所以舆论真正在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撞死人，有的人判三年，有的人判死刑？
这个问题，法律有答案：看主观。但在那条斑马线上，主观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只有速度、车、和一个人的死。
八、限速牌
文二西路那块限速牌上写的是 50。
从 2009 年 5 月 7 日晚上 8 点 08 分，到今天，这个数字没有变过。
变的是一些别的东西。那辆车的车主服完刑出来了。谭卓的父母拿到了一百一十三万零一百元，和一个不再上诉的判决。网络上“七十码”成了一个词条，后来的人看到它，多半已经不知道它指的是哪一条路。
案子留下的最实用的一件东西，可能不是判决，是那场发布会：一个法院在宣判当天，用三个问题回应了舆论。这在 2009 年是新鲜事，在后来的很多案子里成了惯例。
而在那条斑马线上，限速还是五十。每天晚上八点，路灯亮起来，有人从那里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