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年，徐州。
打了整整一年的仗刚刚停下来。城外的路上开始有人走，贩盐的、贩布的、逃难回来的，一队一队往南往北。
一个男人从这条路走回洛阳。他叫王可久，本来是个商人，走江湖做转贩的生意。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没有货，也没有钱，一路讨饭。
他回到家，见到了妻子。妻子已经改嫁，嫁的是当年替他算过命的那位卜者。
他去敲门。开门的人骂了他一顿，把他赶了出去。
一、庞勋那年
要看懂这件事，得先知道那一年江淮发生了什么。
咸通九年，朝廷从徐州征发八百名兵士去岭南戍守，说好三年一轮换。三年过去了，不许回。兵士在桂林杀了都将，推粮料判官庞勋为首，一路往北打回徐州。咸通十年，这支队伍攻下徐州，切断漕运，江淮震动。朝廷调集各路兵马，打了大半年才平定。
对朝廷来说，这是一场兵变。对江淮的商旅来说，这是一条路断了。
这条路不是普通的路。唐代的赋税和粮食，靠的是运河；江淮的米、盐、布，装船北上，经汴河入黄河，再转洛阳、长安。徐州正卡在这条线的腰上。庞勋据徐州一年，漕运断绝，史书上写的是“江淮震动”，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船不开了，货压在仓里，人困在半路。
王可久的生意就在这条路上。他在江、湖之间转贩货物，本钱不小——《新唐书》给他的身份是“大贾”，大商人。战事一起，货没了，钱没了，人也回不来。他在外头困了好几年。
二、一个算得准的人
洛阳城里有个卜者，叫杨乾夫。
《新唐书》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名善数。”名气大，算得准。
王可久的妻子去找他，问的不是别的，是丈夫还在不在。一个女人，丈夫几年没有音信，路断了，兵乱未平，她能做的事不多，去卜一卦是其中一件。
唐朝的城里，卜者是很常见的一行。他们摆摊在坊门口、寺院旁、市集里，招牌上写的是“推禄命”“卜行止”“决疑”。做这行的人未必都懂术数，但他们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来问的人，会把自己最要紧的事说出来。谁家丢了人，谁家欠了债，谁家在等一个消息——这些话，是免费的。
杨乾夫就是在这样的位置上，听见了王可久家的事。
杨乾夫起了一卦，然后“阳惊”——假装吃了一惊。
他说：你丈夫恐怕回不来了。
这句话是整件事的开关。它不是一个判断，是一个消息；而消息一旦说出口，说的人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新唐书》接着写：他暗地里拿一百金谢了媒人，托人去说合，把王可久的妻子娶了过来。原文是“阴以百金谢媒者，诱聘之”。
一百金不是小数。一个卜者能拿出一百金去打点媒人，说明他这些年在洛阳城里过得不错；也说明他要的不是一时，是这个人、这份家产。
“妻乃嫁乾夫，遂为富人。”——她嫁过去了，杨乾夫于是成了富人。
这七个字里藏着最要紧的一层：她的嫁妆、王可久的房产、铺面、存货，跟着她一起进了杨家的门。一个算命的，靠一卦娶了一个商人的妻子，也接手了一个商人的家业。
三、他回来了
战事平定以后，王可久从徐州一路走回洛阳。
《新唐书》写他回来时的样子，用了六个字：“困甚，丐衣食归闾里。”穷得厉害，一路讨饭讨衣服，才回到自己住的坊里。
他回到那个熟悉的门口，见到了妻子。
杨乾夫的反应是“大怒，诟逐之”——大骂，赶走。
这里要停一下。一个骗子在自己家里遇见被骗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怒。因为他已经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几年，已经是有钱人，邻里都叫他老爷；而门口这个讨饭的，才是法律上那个女人的丈夫。他必须比他更凶，才能让这件事不变。
四、三次告状
妻子去官府说了。
《新唐书》只有六个字：“妻诣吏自言。”她自己去的。这是这个案子里她唯一一次主动做的事。
结果：杨乾夫“厚纳贿”——大把送钱；王可久“反得罪”——反过来被判有罪。
再告一次。“再诉，复坐诬。”又被判了一次诬告。
一个刚讨饭回来的人，告一个有钱人，告了两次，两次都输，还背上了诬告的罪名。中间发生了什么，史书没有细写，只写了四个字“厚纳贿”，和一个“前狱史”——后来崔碣把杨乾夫和“前狱史”一起下狱，说明当年办这个案子的吏员，收了钱。
这里还要说清一层唐代的规矩。唐律对诬告有反坐：告人什么罪，查不实，就按那个罪反过来办告的人。这条规矩的本意是防止乱告，落到王可久身上却成了枷锁——他要告的是夺妻夺产，一旦官府不认，他自己就站到了被告的位置上。第二次“复坐诬”，等于把同一顶帽子又扣了一遍。一个穷人要翻这样的案，先得赌上自己剩下的那点自由。
然后是那句最短也最重的话：“可久恨叹，遂失明。”
他又恨又叹，眼睛就瞎了。
史书没有说这是气瞎的，还是哭瞎的，还是别的什么。它只把一个结果放在那里：这个案子办到最后，原告看不见了。
五、崔碣到任
崔碣，字东标，博陵安平人，宰相崔纵的孙子。
他的履历里有一段很能说明这个人。武宗讨泽潞的时候，他做右拾遗，上书建议接受叛将刘稹投降，忤了旨，被贬为邓城令。后来慢慢升到商州刺史，又擢为河南尹、右散骑常侍，然后第二次出任河南尹。
河南尹管的是洛阳。东都的衙门、宗室、百官的家眷、往来的商旅，都在这个辖区里。这个位置不好坐，因为要管的都是有来头的人。
王可久听说来了新的河南尹，去陈冤。
史书用了三个字写崔碣的反应：“得其情。”
六、史书只给了三个字
“得其情”这三个字，是这一篇里最大的空白。
他没有写崔碣怎么查的。没有写调了哪一年的卷宗，没有写传了哪个媒人，没有写那个“前狱史”是怎么开口的。这些都可以想象：一桩案子办错，卷宗里的时间、地点、人证总会留下对不上的地方；一个卜者突然变成富户，钱从哪来，邻坊的人不会不知道；一个妇人改嫁，媒人是谁，收了多少，问得出来。
但史书只写了三个字。
所以这一篇不替崔碣补侦查过程。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到任之后，先去看了旧卷，然后“敕吏掩乾夫并前狱史下狱”——派人把杨乾夫和当年那个狱史一起抓了。
注意“前狱史”这三个字。它不是漏网的从犯，它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一个办过案的人，收了钱，把一个讨饭回来的原告判成诬告。这也是为什么王可久告了两次都输——他不是在跟一个卜者打官司，他是在跟一套已经收了钱的手续打官司。
七、一天之内
崔碣审得很快。
《新唐书》记：“悉发赇奸，一日杀之。”
把行贿受贿的事全翻出来，一天之内处死。
处死的是谁？原文只说“之”，从上下文看是杨乾夫和那个狱史。这里要写清一层：一天之内杀人，不是唐代的常规程序。唐律对死刑有严格的复奏制度，地方长官也不能随手处决。崔碣是河南尹，东都长官，他这个“一日杀之”，在程序上是有问题的——史书把它当作快意之事记下来，没有当作程序典范记下来。
唐制里那套复奏的意思，是让杀人的决定多过几遍手。崔碣一天之内把人杀了，等于把这套程序绕了过去。史书喜欢这种速度，因为它解气。可这套速度是双刃的：换一个长官，同样的一天之内，也可以杀掉别的人。
然后他把妻子判还给了王可久。“以妻还可久。”
八、那个没有被问过的人
“以妻还可久”四个字，读起来像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史书没有回答：她愿意吗？
她当年是被骗的。杨乾夫告诉她丈夫回不来了，然后托媒人上门；她嫁过去，是因为她相信了那句话。这几年里她知道了真相：丈夫回来那天，是她去官府告的；告了两次，两次失败。她没有沉默。
可到了判决的时候，她不是原告，不是被告，也不是证人。她是“妻”。判决书上写的是“以妻还可久”——把她还给他，像还一件寄存的东西。
唐代的法律里，妻从夫。一个女人被骗子骗婚，法律上她的位置由前夫决定，她的意愿不在条款里。这不是崔碣一个人的冷酷，是那个时代的默认设置。但把它写出来，比不写要诚实：这个案子里有三个受害者——一个丢了钱和眼睛的商人，一个被骗走几年的女人，还有一个被卖掉的名分。
还有一层：她其实已经做过选择。丈夫回来那天，是她去官府说的；第一次输了，她又跟着告了第二次。在一个女人的话要由别人转述、名字不会写进判词的年代，这两次已经用尽了她能用的办法。判词里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个“妻”字。
九、雨停了
案子判完那天，洛阳在下雨。
《新唐书》写：“时淫潦，狱决而霁。”久雨不停，案子断完，天晴了。
“都民相语，歌舞于道。”城里的人互相传说，在路上唱歌跳舞。
史书把天晴和断案写在了同一句里。它没有说这是天意，也没有说这是感应。它只是把两件事并排放在那里，让读的人自己去想。
崔碣后来调任陕虢观察使。乾符四年，陕州军乱，他被部将驱逐，贬为怀州司马，死在任上。史书说他素有政声，因为治军严整被骄兵所逐，朝廷却把他和肇事的人一起贬了，“时人惜之”。
而王可久的眼睛，没有好。
那一年洛阳的雨停了，天晴了，路上有人唱歌。一个商人站在衙门口，什么也看不见。他拿回了妻子，拿回了名分，拿回了那个骗他的人的一条命。他的眼睛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不再有光。
史书写到“歌舞于道”就停了。它没有写他后来怎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