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9年，秋天，汝南郡征羌县。
县衙的传舍里关着门。里面有个叫吴导的人，是郡里派下来的督邮。他手里抱着一卷诏书，伏在床沿上哭。
诏书上是名单。
名单上有本县一个人的名字。
门外的人不敢进去。里面的人不出来。
按当时的规矩，督邮到了县里，就是朝廷的手到了县里。他哭，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哭了一夜。第二天，名单上那个人自己走进了衙门。
他叫范滂。
登车揽辔
范滂是汝南征羌人，字孟博。
年轻时以品行为人称道，被举为孝廉。那时举孝廉是入仕的正路，一个郡一年只有几个名额。
那是东汉末年的一种风气。
读书人之间互相品评，谁清、谁浊、谁能做大事，都在嘴上过一遍。被评上好话的人，出门有人让路；被评上坏话的人，举不了孝廉，做不了官。
这套东西叫清议。清议没有衙门，没有印，但它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所以那时候的士人极看重名节，宁可死，也不肯在名节上打折扣。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跟另一批人结了死仇。
那批人是宦官。宦官在宫里，离皇帝最近，能替人说话，能压人。士人在外面，有名声，有门生故吏，能造舆论。两边都要影响皇帝，谁都容不下谁。
后来他做过清诏使，被派到冀州查案。
《后汉书》记他出发时的样子：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上车，握住缰绳，心里想的是把这世道澄清一遍。
这话后来成了一个典故。到了冀州，他查得很凶。地方上那些有背景的、贪的、横的，听说他要来，不少人自己解了印绶走了。
他一口气弹劾了二十多个人。这些人背后连着朝廷里的权贵。于是反扑来了。
先是说他在地方上乱来，把他下了狱。后来又找理由把他放出来，让他回去做郡里的功曹。
有一件事可以说明他怎么做官。
他做过汝南郡的功曹，管人事。太守宗资把政事都交给他。
范滂有个外甥叫李颂，在乡里名声不好。中常侍唐衡托人打了招呼，太守就把李颂列进了用人的名单。
范滂把这份名单压下来，不办。太守宗资大怒，拿书佐朱零出气，打他。朱零挨着打，抬头说：范滂办事清明，连我这条命都是借他的；今天我宁可被打死，范滂的话不能不听。
一个郡的人事，就这么被一个功曹卡住了。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得罪了太多人。
第一次抓人
要讲清169年那一夜，得先说三年前。
166年，延熹九年，第一次党锢。事情的起因很小。
河南有个术士叫张成，会看风向、算日子，据说算出了朝廷要大赦，于是让儿子杀了人。
案子落到李膺手里。李膺是司隶校尉，专管京城及周边的纠察，是个不怕事的人。
李膺把人抓了，杀了。
张成不甘心。他的门路在宦官那边。他让弟子牢修上书，告李膺结交太学生、联络地方士人，结成了一党，诽谤朝廷。
桓帝大怒。诏书下来：下郡国，逮捕党人。
名单上有李膺、杜密、陈寔、范滂，一共二百多人。
抓人抓得很急，很多人的名字写上去的时候，那个人还不知道。
陈蕃不肯签，说这些人都是海内有名望的士人，不该这样对待。他因此被免了官。
后来窦武上书求情，桓帝的火气消了一些，把抓起来的人放了，但有一个条件：禁锢终身。
禁锢，就是一辈子不许做官。
那一年范滂也被抓过。狱里的事，史书记了一笔。
狱吏跟犯人说：凡是坐党人的，照例要祭一祭皋陶。
皋陶传说是舜时的法官，管刑狱的。
范滂说：皋陶是贤人，是古时的直臣。他知道我无罪，会在天帝那里替我说话；如果我有罪，祭他又有什么用？
同狱的人听了，都不祭了。
还有一件事：狱吏要动刑了，范滂请求先挨。
狱吏问为什么。他说：同郡的袁忠他们也在，让我先来。
抱诏书哭的人
167年，桓帝死。
灵帝即位，才十二岁。窦太后临朝，窦武做大将军，陈蕃做太傅。
这两个人想除掉宦官。事情没办成。宦官曹节、王甫一伙先动手，把窦武、陈蕃杀了。
陈蕃那年七十多岁，被一群宦官的手下拖着走，一边走一边骂，最后死在狱里。
这两年里，京城没有一天安稳。
窦武是窦太后的父亲，陈蕃是士人里的领袖，两个人掌了朝政，第一件事就是想动宦官。
他们写好了奏章，列了名单，只等太后点头。
太后犹豫。
消息漏了。
宦官曹节、王甫连夜动手，先抢了皇帝的印，再发兵。窦武带兵抵抗，兵败自杀。陈蕃那时七十多岁，被一群人手拖脚拽地拉走，一路骂，死在狱里。
第二次党锢，就是从这一夜开始的。
两年后，169年，第二次党锢。这一次不留余地。
宦官侯览指使人上书，告张俭等人结党。曹节趁机把旧名单翻出来，说前次的党人还在活动，该一并处置。
灵帝那年十四岁，问：什么叫党人？
旁边的人说：党人就是结党的人，图谋不轨。
灵帝问：不轨会怎么样？回答说：会夺您的位子。
于是诏书下到各郡国。这一次的名单比上次长得多，从中央到地方，一层一层往下压。
压到汝南，压到征羌，压到吴导手上。
吴导抱着诏书哭了一夜，范滂就知道了。
他说了一句话：这一定是为了我。
然后自己去了。
县令叫郭揖。
他看见范滂自己来了，先是惊，然后做了一个很疯的动作。
他把印绶解下来，扔在案上。
印绶是官印和系印的丝带。解下印绶，就是不当这个官了。
他拉着范滂说：天下大得很，您何必在这里？
意思是，我跟你一起走。范滂摇头。
他说：我死了，这个祸就到此为止。怎么敢拿罪来连累您，还让我的老母亲流离失所？
这话里有一笔账。
按当时的法，藏匿党人是要连坐的。郭揖一跑，他一家子都要完。
范滂没有让别人替他付这笔账。
母亲的回答
母亲来送他。这一段是《后汉书》里写得最重的地方。
范滂对母亲说：弟弟仲博很孝顺，足以供养您。我跟着父亲去黄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各自都有去处。只求您割掉这点舍不得的心，别再添悲伤。
他父亲叫范显，做过龙舒侯的相，早已去世。
母亲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今天能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已经有了好名声，又要长寿，这两样能一起要吗？
范滂跪下来，受了这句教诲，再拜，然后告辞。
他回过头，对儿子说了一句更难的话。
他说：我想让你做坏事，可坏事是不能做的；我想让你做好事，可我没做好事，落得这个下场。
路上听见这话的人，没有一个不流泪。
那年他三十三岁。
按虚岁算，三十三。
他做的官不算大，活的时间也不算长。
同一批被杀的，有一百多人。被禁锢、被流放、被除名的，有六七百人。他们的门生、旧部、父子兄弟，凡是在官的一律免官禁锢。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叫张俭。
他跑了。
一路跑，一路投人。到了人家门口，说一句我是张俭，门就开了。收留他的人家，后来被查出来，有十几户满门被杀。
《后汉书》写这件事，用了四个字：破家相容。
还有一个人，叫皇甫规。
他是平定羌乱的将军，功劳不小，却不在党人的名单上。他觉得羞耻，上书说：臣先前举荐过的几个人，都算党人，臣自己也该连坐。
朝廷没有理他。
一个时代的风气，有时候就藏在这种地方：有人在名单上拼命往外爬，有人不在名单上，偏要挤进去。
一个王朝，用了二十多年，把最会说话的一批人从名册上划掉了。
九百年后的一本书
党锢一直到184年才解。
那一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中常侍吕强跟皇帝说：党锢积了太久，人心怨叛。如果不赦，他们轻则投了贼，重则生变。
诏书下来，大赦党人。
可那时候，天下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天下。
可那时候，范滂已经死了十五年。
名字回来了，人回不来。
范滂的故事没有跟着他一起死。
《后汉书》把这段写进《党锢列传》，一千多年来，读的人不少。
将近九百年后，北宋。
眉山苏家，母亲程氏教儿子读书，读到《范滂传》，放下书叹气。
十岁的苏轼问：我如果做范滂，母亲会答应吗？
程氏说：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这件事记在《宋史·苏轼传》里。
一个三十三岁死在狱中的人，他的母亲说过的两句话，一句在169年，一句在十一世纪，中间隔着九百年，被两个母亲说过，被两个儿子听过。
汝南的衙门如今没有了。征羌这个县名，今天的地图上找不到。
范滂的墓在河南，碑是后人立的。
《后汉书》里记他的最后一笔，不是他的官，不是他的文章，是他回头对儿子说的那两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