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墙上有一块砖，侧面有三行字。
第一行是产地：某府某县。
第二行是官：提调官某人。
第三行是匠：窑匠某人，造砖人夫某人。
字是烧之前用模子印上去的，凹进去，六百多年了，还清楚。
你今天站在中华门东边的墙根下，伸手就能摸到。
摸到的不是一行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先筑墙
这道墙是从哪一年开始砌的？
1366年。
那一年朱元璋还没称帝。他已经拿下集庆，把名字改成应天府，正在跟陈友谅、张士诚收拾残局。
有个叫朱升的读书人给他出了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前四个字，他做得很实。
1366年动工，到1393年建成，前后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是什么概念？朱元璋从起兵到称帝用了十六年。这道墙砌的时间，比他打天下的时间还长。
墙不是一道，是四道。
最里面是宫城，皇帝住的地方，今天叫明故宫遗址。
外面一圈是皇城，中央衙门和宗庙在这里。
再外面是京城，也就是今天说的南京城墙，全长三十五点二六七公里，设十三座城门、两座大型水关、垛口一万三千六百一十六个、窝铺二百座。
最外面一圈是外郭，1390年以后补修的，大多是夯土，今天只剩地名：土城头、麒麟门、仙鹤门。
四道墙套在一起，南京人叫「大圈圈套中圈圈，中圈圈套小圈圈」。
这道墙的形状很怪。
古代都城的城墙多半是方的，或者长方形，讲究方正。南京这道不是。
它东边连着钟山，西边靠着石头城，南边到长干，北边带着后湖。山在哪，墙就往哪拐；水在哪，墙就让着水。
所以它弯弯曲曲，一点都不规整。
墙有多厚？
底宽十到十二米，顶宽七到八米，高十四到二十一米，个别地段二十多米。
这个尺寸不是随便定的。
元末的仗已经用上了火器。铜火铳、铁火炮，打的是城墙的面。土墙一炮一个坑，砖石墙能扛。墙做得厚，炮弹吃进去，能量散在墙体里，不至于把墙打穿。
所以明朝初年的城墙，普遍比宋朝的厚。
厚度也是钱。同样一公里墙，厚一倍，砖就多一倍。
南京人为此掏了三亿五千万块砖。
砖怎么运到南京？
走水。
江西、安徽、湖北、湖南的砖，装船，顺江而下，到南京的关津卸货。江苏沿江州县的砖，也从水路来。
长江在这一段很宽，船能走。一船装几百块，几万条船次，运了二十多年。
砖到了，要码。今天的中华门、光华门一带，当年都是堆砖的场地。
堆场上的砖不是乱放的。铭文要朝外，便于查验。
所以六百年后，你站在墙根下，不用撬砖，抬眼就能看见那个窑匠的名字。这不是巧合，是当年就这么码的。
砖上的名字
砌这道墙用了多少砖？
约三亿五千万块。有学者算到三亿八千万。
这么多砖，南京本地烧不出来。
朝廷把任务分到长江中下游五省，一百五十二个州县。也有说法是三十七府、二百多个县。
江西、安徽、湖北、湖南、江苏，各地的土不一样，烧出来的砖颜色也不一样。
江西的偏红，安徽的偏青，江苏的偏黄。
砖的尺寸大致统一：长四十厘米上下，宽二十厘米，厚十厘米，重二十公斤左右。一个人扛一块，走一段，歇一段。
这么多砖，从哪来，谁烧的，谁管的？
答案就在砖上。
这套办法有个很老的名字，叫物勒工名。
《礼记·月令》里有一句：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意思是，东西上刻上工匠的名字，用来查验他有没有尽心。
明朝把这四个字用到了极致。
一块砖从取土、制坯、入窑、烧成、运到南京，每一环都有人负责。铭文上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府、县的提调官，总甲、小甲，窑匠，造砖人夫。
出了事，顺着这串名字往回找。
砖一车一车运到南京，要验。
验的办法，史书上留了六个字：敲之有声，断之无孔。
敲一下，要有清脆的响声，闷的不行。摔断了，断面要密实，有气孔的不行。
不合格怎么办？
退回去重烧。
有记载说，同一批砖里查出问题，那一批的提调官要受罚。罚到什么程度，各家说法不一，有的说降级，有的说充军。
这条我没找到一份当年的判例，只能说，制度设计上是要人担责的。
糯米与铁
砖只是外面一层。
里面的做法是：先夯地基，再砌条石，条石里面填夯土和碎砖，最后用砖包起来。
这样砌出来的墙，外面硬，里面软。
软不是坏事。城墙挨炮的时候，硬的东西会裂，软的东西会吸收。
粘合用的浆，是石灰加糯米。
把糯米煮成浓汤，和石灰拌在一起，成为一种灰浆。这种浆干了以后，比纯石灰浆结实得多，而且耐水。
近年有材料学者在南京城墙的灰浆样本里检出糯米成分，这个说法因此有了物证。
还有一处更硬的地方：城门。
中华门原来是南门，叫聚宝门。它有三道瓮城，四道拱门，二十七个藏兵洞，洞里头能藏三千人。
瓮城的意思是，敌人进了第一道门，第二道门关着，人就被关在中间那一小块地方，上面两边都能打他。
瓮城里还有细节。
墙根下有排水沟，城墙上有一排石雕的出水口，南京人叫它龙吐水。下雨的时候，水从龙口里出来，落到墙脚的石板上，不会泡墙。
墙顶是平的，能走人，也能走马，叫马道。马道有坡度，隔一段有台阶，兵马可以上下。
墙内侧每隔一段有一个藏兵洞或者窝铺，守军能在里面避雨、存兵器、歇脚。
这些细节都不显眼，但少了任何一样，这道墙都撑不了六百年。
一个工程能用多久，不看它最高的地方，看它最不起眼的地方。
关于聚宝门这个名字，南京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说明朝初年修城门，地基老是陷，修一次塌一次。有人告诉朱元璋，要借沈万三的聚宝盆压在底下才行。
沈万三是当时最有名的富户。故事里说，朱元璋借了盆，说好五更还，结果把打更的时辰改了，从此南京城不打五更。
这只是传说。
沈万三这个人在正史里确有记载，但聚宝盆和改更的事，多见于后人的笔记与地方传说，不当史实看。
六百五十年
这道墙后来经历的事，比砌它的时候更乱。
明清两代，它一直是南京的城墙。
1853年太平军攻城，用地雷炸开了仪凤门附近的城墙，从缺口冲进去。
1864年湘军攻城，挖地道到太平门下，装火药，一声巨响，城墙塌了二十多丈。守军堵不住，城破。
两次都是从地下破的。
墙再厚，挡得住炮，挡不住地道。
1937年冬天，南京陷落。中华门一带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之一。
那几年，城砖是很好的建材。
一块砖二十公斤，规整、结实、不要钱。拆下来，盖房、铺路、砌下水道、修防空洞，都用得上。
拆得最厉害的是城北和城西几段。有些地段因为被机关、部队、工厂占着，动不了，反而留了下来。
中华门能留到今天，一半是因为它太结实，一半是因为它一直被当仓库用。
墙和人一样，有时候是靠没用上才活下来的。
1980年代以后开始修。
今天量下来，原长三十五点二六七公里，现存二十五点零九一公里。
还有十公里多，只剩下墙基和土垄。
2014年，南京市花了三年时间给城墙上的砖文做数字化采集，采集了十七万多块带铭文的砖。
采集的时候发现，有些铭文已经风化了，字迹模糊得快要认不出。
一千二百多年前，罗马人在不列颠修了一道墙。
哈德良长城，公元122年动工，全长一百多公里。
那道墙上也有石头刻着字。罗马军团的一个百人队修完一段，就在石头上刻下队号，有时候还刻上工匠的名字。
两千年前的帝国，管人的办法都差不多：把名字留下，出了事好找人。
不一样的地方在数量。
哈德良长城的刻字石，今天能数出来的有几百块。南京城墙上的铭文砖，光是数字化采集到的，就有十七万块。
一块砖上的三行字，记着一个府、一个县、一个官、一个匠。
那个窑匠的名字，写在六百多年前的一块砖上，砌进了一道墙，墙还在。
他大概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留下来。
他的名字本来只该出现在一本账上。
而这道墙，把账本变成了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