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熙五年，六月，临安。
重华宫里很静。这是一座空了一半的宫殿，走廊长，门窗都开着，风从湖上过来，把帘子吹得一下一下地贴到柱子上。殿里躺着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病了很久，起不来了。
按礼制，这时候宫里该有很多人。太医、内侍、大臣、宗室，还有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是当今皇帝。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隔着一条街。五年了，没有来过。
老人有时候会问一句：官家今天来吗。旁边的人低头，不说话，或者小声说一句，官家身子不适。
六月九日，他死在这座殿里。
死讯送到南内，皇帝没有出来。大殓那天，也没有出来。
一个皇帝死了，儿子不肯主持丧礼。这种事在礼法上叫「无人主丧」，等于天塌了。
最后是太皇太后下了诏，说皇帝有病，不能执丧，改立皇子嘉王赵扩。
这个人，就是宋孝宗赵昚。
一个被抱进宫的孩子
他本来离皇位极远。
赵昚生于建炎元年，父亲赵子偁是个小宗室，住在秀州。往上数，他是太祖赵匡胤的七世孙。太祖的皇位传到太宗一系，一百多年，太祖的后人早就散在民间做闲官了。
按正常的路子，他这辈子最大的出息，是做个州官，领一份薄俸。
绍兴二年，六岁，他被抱进了宫。
原因很实在：高宗没有儿子。高宗早年在扬州被金兵追到江边，惊吓之下失了生育能力，唯一的儿子又在苗刘兵变里死了。皇位要有人接，只好从太祖一系里找。
当时抱进来两个孩子，一个是他，一个是赵璩。两个孩子养在宫里，谁也没被立为太子。这一养，就是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里，高宗一直在看。
看什么？看这两个孩子里，哪一个更像一个稳妥的接班人。
有一件事流传很广，说的是高宗各赐十名宫女给两个孩子，过了一阵子把人都召回，检查了一遍，赵昚这边的十个都还是处女，赵璩那边不是。于是定了。
这件事记在宋人笔记里，正史不载，当故事听可以，别当制度看。
但那个位置上的逻辑是真的：高宗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继承人，是一个不会给他惹麻烦的继承人。
一道改过的奏书
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举国南侵。
消息传到临安，朝堂上很多人主张跑。高宗也动摇了，打算往海上走。
那一年赵昚三十五岁，封为建王。他上书，请求带兵北上，与金人决战。
这道奏书送上去，高宗的脸色变了。
一个宗室、一个亲王，在国家危难的时候请求掌兵——这在宋代是极敏感的事。宋朝的祖宗家法，就是防这一条。高宗自己就是靠兵马起家的，他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赵昚的老师史浩听说这事，赶紧找他：你这样做，皇上会怎么想？
赵昚慌了。他改了奏书，改成请求随驾护驾，就是皇帝亲征的时候，他跟在旁边保护。
这一改，高宗的疑心才消。
你可以想见那个场面：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自己父亲的宫里，把一份想报国的奏书改成了表忠心的奏书。他心里在想什么，史书没写。但从此以后，他做事就很小心。
第二年五月，他被立为皇太子。六月，高宗禅位。
禅位那天下了雨。仪式完了，高宗上轿回德寿宫，赵昚跟在小轿旁边，一路扶着，跑了一整条街。
到了德寿宫门口，高宗下轿，看见这个新皇帝还站在雨里，袍子湿透了，泥点子溅到腰上。
高宗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朕没有选错人。
这个故事也出自后人记述，细节未必可靠。但它很准地拍下了这对父子的关系：一个是给了皇位的人，一个是永远觉得自己欠着的人。
给岳飞改葬
即位第二个月，他做了一件事，震动朝野。
绍兴三十二年七月，诏书下：追复岳飞原官，以礼改葬。
岳飞死在绍兴十一年腊月，死在临安的大理寺狱里，年三十九。死后没人敢收尸，是一个叫隗顺的狱卒，背着他的遗体出了城，埋在钱塘门外九曲丛祠旁边，偷偷记下位置，临死才告诉儿子。
二十年了。
诏书下来的时候，岳飞的家人还在流放地。朝廷把岳家人召回，授了官。岳飞的遗骨从九曲丛祠起出，改葬在西湖边的栖霞岭下。
这件事在当时的份量，要放在那个语境里才看得清：给岳飞平反，等于说当年杀岳飞是错的，等于说绍兴和议是一笔亏本的买卖，等于说秦桧那一套不算数了。
而这一切，是踩在高宗还活着、还住在德寿宫的前提下做的。
秦桧的党羽被一批批罢斥，主战的老臣被一个个召回。张浚从贬所出来，入朝，孝宗问他：恢复中原，先做什么？
张浚答：先做事，不先说话。
这句话很对。可惜接下来做事的人，不全对。
符离之后
隆兴元年四月，北伐开始了。
八万宋军，两路，李显忠一路，邵宏渊一路。开头打得很顺：一个月里，灵壁、虹县、宿州都拿下来了，中原的百姓成群来归。
然后就不顺了。
两个主将不和。李显忠先到宿州城下，邵宏渊按兵不动；城打下来了，邵宏渊又跑来分功。犒赏的事谈不拢，军心就散了。
金军主力一到，邵宏渊的部队先垮，李显忠孤军撑不住，也垮了。
溃退。一路退到淮河。
史书上这几个字写得很轻：符离之败。
那一战之后，孝宗变了。
他把主和的汤思退请回来做宰相，把张浚降职，把刚召回的主战派又赶出去。议和的使者去了金营，金人开的条件是：割海、泗、唐、邓四州，岁币照旧，归还南逃的归附人。
隆兴二年十二月，和议成。宋不再向金称臣，改称侄；岁贡改叫岁币，银绢各减五万，共二十万。
面子上好看了一点，地少了六个州。
签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朕以太上圣意，不敢重违。
把责任推给了德寿宫里的那个人。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借口，只有他自己知道。
和议之后，他并没有认。
从乾道二年到乾道六年，他搞了三次大规模阅兵。各地驻军每年春秋两季集中操演，练得好的将佐破格提拔。他裁掉禁军里的老弱，补进壮丁。他在淮东恢复了万弩手，改名神劲军，每年八月集训到次年二月。
他把虞允文放到四川，让他练兵、理财、备粮。两个人之间有过一个约定：将来某一天，江淮一路、川陕一路，同时出兵。
那一年他四十几岁，还坚持骑马射箭。他想着有一天自己亲征，走在队伍里。
然后虞允文死了。淳熙元年，虞允文在四川任上去世，六十四岁。
听到消息，他掩面哭了很久。
此后二十多年，他再也没提北伐两个字。
内政上，他做得比打仗好。
南宋的财政在高宗朝被秦桧折腾得一塌糊涂，冗官冗吏，赋税层层加码。他上来以后，裁官、并县、减赋、整顿吏治，一件一件往下压。史书上给这一段起了个名字，叫乾淳之治。
他自己很省。宫里的开销一减再减，宴会能免就免。有一年冬天，他看见宫人在扫雪，问了一句话，听说这些人都是雇来的，就让人把工钱算清楚。
他对德寿宫却极尽所能。
高宗禅位以后，在德寿宫住了二十五年，活到八十一岁。这二十五年里，孝宗隔几天就去一次，去了必行礼，行完礼陪着说话。高宗的吃穿用度，比皇帝这边好得多。
有人劝他：太上皇的花费太大了。他说：我这条命、这个位置，都是他给的。
淳熙十四年十月，高宗死在德寿宫。
孝宗听到消息，失声痛哭，两天没吃东西。他说要服丧三年，把日常政事交给太子赵惇处理。
三年没服完，他就把皇位也让了。淳熙十六年二月，禅位给赵惇，自己退到重华宫，继续给高宗服丧。
重华宫的门
他退下来以后，日子过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
新皇帝赵惇，是他一手挑的。赵惇做太子时谨慎寡言，看起来是个稳当人。做了皇帝以后，身体不好，心也跟着变了。
变的引子，是皇后李凤娘。
李凤娘是庆远军节度使李道的女儿，性子烈，好争。她跟孝宗结怨，起因是一件家事：孝宗替儿子选妃，选了别人，李凤娘不高兴；后来赵惇想立自己宠爱的黄氏为妃，孝宗不许，说有嫡在，不可。李凤娘记下了。
再往后，是立太子的事。孝宗喜欢赵惇的儿子赵扩，但对赵惇提的另一些事不肯松口。父子之间的猜疑，一层一层加上去。
最后就变成了不见面。
重华宫离南内只有一街之隔。一条街，五年。
大臣们看不下去了。有人上疏，有人当面劝，有人在朝堂上哭。有个叫留正的宰相，为了劝皇帝过宫，前后上了几十道奏疏，最后辞职。
绍熙四年九月重阳节，群臣在重华宫门口等了一整天，等皇帝来陪太上皇吃一顿饭。太阳落下去了，人没来。
那天孝宗站在殿门口，看了很久。
第二年入春，他病了。病中还是问：官家来吗。
一直没有来。
六月九日，崩于重华殿。
他死以后，事情闹得更大。
皇帝不肯主丧。丧礼办不下去，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室赵汝愚、外戚韩侂胄联络殿前都指挥使郭杲，请太皇太后下诏，说皇帝有病，退位，立嘉王赵扩。
这就是绍熙内禅。
新皇帝即位那天，旧皇帝还被蒙在鼓里。等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孝宗葬在绍兴宝山，陵名永阜陵。
这座陵有个说法，叫攒宫。攒，是暂时停放的意思。南宋六位皇帝、加上几位皇后，都葬在绍兴，陵都叫攒宫。
为什么？因为北边还没回来。他们的意思是：先放在这里，等有一天打回去，再迁到巩义去，葬在祖宗旁边。
赵昚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他的坟也就一直是个临时的。八百多年过去，那几座攒宫还在绍兴的山脚下，坟头很小，石阶很旧，跟北宋那些气派的皇陵不能比。
一直临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