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我们两家吃饭。
这顿饭吃了七年。老周订地方，从来是同一家，三楼靠窗那个包间，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我们六个。
今年老陈没来。他秋天住了院，做了手术，现在在家养着，出门不方便。
他媳妇一个人来的。
我给她装了一袋腌菜。装在保鲜袋里，两层，外面套一个纸袋，放在我脚边。
正月初五这顿饭
老陈和老周是一个办公室的，坐了十几年。
两家走动是从孩子上六年级那年开始的。那年我们两家前后脚搬进那个小区，两个孩子分在一个班，接送的时候在校门口碰上，说两句，就熟了。
后来每年正月初五，老周就说，订个地方吧。
馆子在小区西门外，门脸不大，一楼是散座，楼梯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玻璃框里面积了灰。老板娘姓王，认得我们，每年把三楼靠窗那个包间留着。
包间里一张圆桌，十个位置，我们六个，坐得松。空调在墙角，冬天开暖风，吹得那块桌布一角老是往上翻。
我们总是先到十分钟。他们总是后到。
秀云坐在靠门那边，上菜的位置。她一进来就把餐具拆开，用开水烫一遍，摆成一圈。茶也是她倒，从左到右，最后给自己倒。
她穿得干净。黑裤子，黑皮鞋，平底，鞋跟外侧磨偏了一块。头发用夹子在脑后夹着，露出耳朵，耳朵上没有耳洞。
外套每年都是那一件。深灰的羽绒服，袖口的包边磨掉了，露出白的里子。她进来先把它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叠得四四方方。
老陈每年都说同一个笑话。他说，老周你这个人，一顿饭能记七年，别的记不住。
老周就笑，说，那是你请。
其实是老周请。每年都是老周结账，在门口等大家都走了才去结。
菜是固定的八个。老陈爱吃干炸带鱼，秀云不吃辣，小宇爱喝玉米汁。这些我都记得，比记我家自己的还清。
每年点菜都是老周点。老陈把菜单翻一遍，翻到最后说，你点你点。秀云说，随便，别点太多。
老周还是点八个。
包间窗外有一棵树，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光的，枝子伸到窗前。我坐在窗口那边，一直看得见那棵树。
秀云每年带一个塑料饭盒来。吃完了，她把剩下的带鱼装进去，说老陈不吃隔夜的，带鱼除外。
两个孩子小时候在包间里待不住，钻到桌子底下，被秀云一手一个拽出来。后来他们长大了，一人一个手机，坐在那儿不说话。
去年老板娘进来添茶，看了看桌上的两个孩子，说，都这么高了。
秀云说，是啊，快了。
老板娘说，你们这两家，一年就见这一回，比亲戚还准。
三年前那个冬天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没问。也没跟任何人说。
那年两个孩子中考。
那三个月我每天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六点二十送她到校门口，回来再去上班。我瘦了八斤，裤腰松了一圈，用别针别着。过完年秤上的数字回来了，人没全回来。
我知道那件事以后的第三天，去菜市场买鱼。摊主问我，今天要两条？
我说一条。
他说，你家不是一直两条吗。
我说，今天就一条。
腊月二十九我照常炸丸子，照常给我婆婆送了半盆。年三十照常回老家。正月初五照常去了那家馆子，照常坐在窗口那边，照常把带鱼转到老陈面前。
那天秀云给我倒茶，我倒过来了。她愣了一下，又给我倒了一次。
我说，谢谢。
三十晚上我在厨房切藕，切到了左手食指，血滴在案板上。我贴了一张创可贴，接着切。一桌子人吃饭，没人发现。
那三年，我没跟她单独说过一句话。
有些话我在心里排过很多遍，从开头排到结尾。排得最顺的是那句：你跟她，多久了。
一句也没说。
那几天我给他洗了外套。深蓝的那件，袖口有油。我洗了三遍，领子上那块洗不掉，还是洗。晒干了他穿上说，这衣服怎么这么硬。
我说，太阳晒的。
他没再问。
女儿那学期的准考证，我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在我包里，一份塞在他包里。他不知道。我也没说。
那年冬天秀云上夜班，让我替她给小宇开过一回家长会。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签到表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老师讲到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小宇坐在第三组第二排，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
腌萝卜是我妈的习惯。她每年入冬腌一坛，用粗盐、糖、几粒花椒，压一块河卵石，放在阳台角落里，晒两天，再挪到阴处。坛子口蒙一层纱布，用绳子系着。
我妈走了以后，这个坛子归我。
每年腊月，我把它刷一遍，腌一坛。
红包包了七年
小宇上六年级那年，我开始给他包红包。
两百。包了七年。
我自己的女儿，我也是两百。我不偏。
红封套是在小区对面那家文具店买的，一包十个，五块钱，五年没换过款式，红底，烫金一个福字。我在封套背面用铅笔写四个字：小宇 进步。写得轻，铅笔尖几乎不沾纸。
钱是要给出去的，字轻一点。
秀云每年也给我女儿一个。一百。她给我的比我给她的少一半，我知道她的情况，也没往心里去。
这个人情账她记得清。端午送两盒粽子，中秋送一盒月饼，都是她自己做的，装在塑料盒里，上面盖一块干净毛巾。她从不空手来。
小宇小时候叫过我干妈。上了初中改口叫阿姨。他改口那天我听见了，没说什么。
他收红包从来不拆。两只手接过去，说一句谢谢，转手就塞给他妈。七年都这样。
今年他高考。我包了六百。他接过去，说阿姨太多了。我说，拿着，考上大学再给。
秀云说，这怎么好。
我说，我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
这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老周给我夹了一块鱼，鱼刺都没挑。
小宇说，阿姨我考完了。
我说，考完就好。
他低下头喝玉米汁，杯子里的吸管被他咬扁了。
秀云吃得慢。筷子夹起来，停在半空，过一会儿再放下。她的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块冻疮，红的，破了皮，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创可贴边上起了毛。
她在服装厂做质检，冬天一匹一匹地摸布。
她说，老陈这身体，以后怕是出不了门了。
她说，以后可能就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我。我没接。
我把脚边那个纸袋提起来，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她接住，说，这是什么。
我说，萝卜。我腌的。
她说，小宇说过，说你家腌的萝卜好吃，去年夏天还去问你咋腌的。
我说，就是盐和糖，晒两天。
她说，那我也试试。
我说，你试试。
她把纸袋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车里那句话
从馆子出来，秀云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老周说送她，她摆手，说两站路。
停车场里冷。车打着火，暖风要等一会儿才热。中控台上放着几块橘子皮，是女儿年前剥的，晒干了，车里有股橘子味。
女儿在后排戴着耳机听英语，头靠着车窗。
出小区西门往南，三个红绿灯，都是红灯。
从馆子到第三个路口六分钟。他一句话没说，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在皮子上敲了两下，停了。
到第三个路口，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他说，那年冬天，谢谢你什么都没问。
我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把暖风调小了一格。
绿灯。车走了。他开了雨刷，刷了一下，玻璃是干的，又关掉。
我把车窗降下来。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全乱了。女儿在后面说，妈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我一路没关窗。
到家我先下车，去阳台把那个坛子挪出来。里面还剩半坛，压菜的石头在上面，石头是我妈从老家河里捡的，圆的，比拳头大一点，用了二十多年，摸上去是滑的。
我把石头拿起来，手上一层盐水。
坛子里还剩半坛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萝卜捞出来，装了两个小罐，一罐辣的一罐不辣的，送到门卫那儿。
那两个小罐是去年买蜂蜜剩的，玻璃的，铁皮盖，盖子里头有一圈锈。我用开水烫过，擦干，垫了一张厨房纸。
我在一个盖子上贴了一小条胶带，算是记号。另一个没贴。
保安老孙问我，这是给谁的。
我说，我朋友。
我给秀云发了一条微信：腌菜在门卫，两罐，一罐辣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下小雨。我从窗户看见她站在门卫室屋檐下，跟老孙说了两句话，把两个罐子装进一个布袋里，一手提着，一手插在口袋里，往小区里面走。
她走得很慢，鞋跟踩在水里，溅起来一点。
她拐过二号楼就不见了。我在窗户那儿站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起了一层。
那天晚上女儿问我，妈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说，有点累。
她说，哦。然后把耳机戴上了。
我把坛子洗了，用热水烫过，倒扣在阳台上晾。
第二天早上我翻过来，坛底有一圈白色的盐霜，是这十几年攒下来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要用钢丝球。
我没用钢丝球。
我把坛子放回阳台角落，把石头搁在旁边。石头白天晒热了，晚上还是温的。
女儿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阳台上，说，妈你还腌啊。
我说，腌。
她说，那今年多腌点。去年的不够吃。
我说，好。
腊月还早。到了腊月，我再腌一坛。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