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江西上饶万年县梓埠镇，先闻到味道。
杉木的清香，混着桐油的气味，从沿街的厂房里飘出来。里面是切割声、推刨声、敲击声，一片响。
李光定手里拿着墨斗，在一根长木料上弹线。线拉紧，提起来，一松手，“啪”一声，木料上留下一条黑线。
线弹完，他伏下去看，看线直不直，看木料的纹理往哪边走。
墨斗是个老物件。木头做的小斗，里头放棉花，倒墨汁，线从中间穿过去。拉出来，线是黑的；提起来一弹，木头上就有了记号。
弹线之前，先用尺量。量长度，量中线，量两边对称的位置。中线的位置最要紧，偏了一点，整条船就是歪的。
顺纹刨，木头不起刺；逆纹刨，一刀下去就是一道毛。
他看一眼，就知道这块料该往哪个方向下锯。
厂房里堆着木料、刨花和半成的船。地上是厚厚一层木屑，踩上去软的。墙上挂着凿斧、刨子、手钻、卷尺，都是用了多年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
他手里那把凿斧，用了大半辈子。
一条船二十二道工序
龙舟不是一条普通的船。
它要直，要轻，要在几十个人一起发力的时候不扭、不摆、不偏。标准龙舟长二十三米，能坐三十九个人。三十九根桨同时下水，力量全压在船身上。
造一条，要二十二道工序。
选料、锯料、刨板、拼板、做船底、上船舷、装分舱板、做龙骨、装舵、雕龙头、画龙身、上油……一道接一道，环环相扣。
前几道都是和木头较劲。
一块老杉木从料场抬进来，先量，量长度、量宽度、量厚度。然后弹线，按线锯开。锯下来的板要刨，刨到厚薄一致，刨到表面平直，两块板立起来对一下，看中间有没有透光。
拼板最费工。板与板之间要涂胶、对缝、加压，压到胶干。压的时候不能急，急了板会走位，等到干透才发现错缝，整块就得废。
船底拼好，再上船舷。
船舷是弯的。木头要弯，得先烤，或者用水泡软，一点点压出弧度。弯得太急，木头裂；弯得不够，船型就不好看，划起来也别扭。
龙骨在船底正中，从头到尾一条。龙骨要直，直了船才走得正。分舱板横着装，一头顶住船底，一头贴住船舷，一圈钉死。
钉是钢钉。打钉前先钻孔，孔比钉细一点，钉进去才咬得住木头，又不至于把板撑裂。
李光定十六岁开始学，跟着师傅从刨板做起。到现在，五十多年。
他说，做船最怕“差不多”。一处差一点，整条船就废了。
一条船，从选料到下水，前后要忙半个月。
樟木作底，杉木为舷
选料是第一道关口。
杉木要选向阳坡地上长了十五年以上的老杉木。向阳的树，长得慢，年轮密，纹理直，韧性强，泡在水里不容易糟。
砍下来还不能马上用。要放，要阴干，让木头里的水分慢慢走掉。走得太快，木头会裂；走不干净，做成的船下水就变形。
一条船的用料还分部位。
樟木作底。樟木重，密实，耐水浸，压在下面稳。杉木为舷。杉木轻，有韧性，做船帮能减重量，撞一下也不容易裂。
木料拼起来，板与板之间要严。
拼板的时候，缝要刨平，面要贴合，涂上胶，加压，等它干。干透了的板，敲上去是脆响；没干透的，声音发闷。
分舱板是横着隔的。一条船隔成好几舱，一舱进水，别的舱还在，船就不会沉。分舱板要卡得紧，两侧贴住船帮，下面坐进船底，一点缝都不能留。
李光定正在做的，就是分舱板。
料场在厂房后面，木料一排一排架在砖墩上，离地，通风。木头怕捂，捂住了要霉，霉过的木头做船，用不了几年。
一根料要放多久，看天。天干放得短，天潮放得长。他用手背贴上去，感觉一下木头凉不凉，再用指甲在端头掐一下，看软硬。
这些判断没有仪器，全在手上。
料用之前还要看一面：有没有虫眼，有没有暗裂。表面看不出来，就敲，听声音是实是空。空的料不能上船，上了船，下水一涨一缩，那条缝就出来了。
三角的船底
老龙舟的船底是平的。
平底稳，做起来也简单。可平底下水，接触水面的面积大，阻力也大。划起来，力气有一半耗在水上。
他今年改了。
把平底改成三角形。船底中间起一条脊，两侧斜上去，像一把刀背。这样入水，只有那条脊先破水，阻力小，速度快。
改船底不是把木头削尖那么简单。
船底的弧度变了，两侧船帮的角度就要跟着变，分舱板的宽度也要重新算。做一条要试一条，下水看，看它直不直，看它偏不偏，看它在急划的时候摆不摆。
下水试船，看的是三条线。
一条是船头到船尾的脊线，直不直；一条是船身左右的高低，平不平；还有一条是吃水的深浅，前后差多少。三条都对，船才算站得住。
不对就回来改。刨一点，试一次；再刨一点，再试一次。木头只能去，不能加，刨多了，那条船就废了。
他说，改三角形是为了提速。
可船快了，也更容易晃。
于是他又在船身的关键受力点上嵌了钢管。钢管藏在木头里，从外面看不出来，撑住船身，划起来不乱摆。
钢管加在哪里，加多长，也有讲究。加在中间，船腰硬，两头还是软；加得太靠前，船头沉。他是在受力最集中的几个点上，一段一段加。
“加钢管是为了更稳。”他说，“这样划起来船不会乱摆，冲刺时才更有劲。”
船尾还要装舵。
舵是一块竖着的板，插在水里，管方向。舵装得正不正，直接看船走不走直线。装舵的时候要用线吊着量，前后左右都要对。
石灰换成胶
五十多年里，这条船上的很多东西都变了。
过去填缝用石灰。石灰调成膏，一点点塞进板缝里，干了以后硬，防水。缺点是不经撞，船一磕，缝就开，得重新填。
现在用胶。
胶填进去，韧，跟着木头一起动，不容易裂。工人李烟枝做了十多年龙舟，经手几百条，她说，用胶以后，既好看，也防水。
填缝之前，缝里要清干净。木屑、灰、旧胶，一点都不能留，留了新的就粘不住。
填完缝，打磨，上油。
桐油要刷几遍。第一遍薄，让木头吃进去；干了再刷第二遍，第三遍。刷油要在晴天，湿度大了干不透，表面会发黏。刷完的船不能马上用，要阴干几天。
船底刷得最厚。那是常年泡水的地方。
一条船下水以后，每年还要保养。用完拖上岸，冲洗，晾干，看哪里开了缝，哪里掉了油，补上，再刷。保养得好，一条船能用很多年。
工具也变了。
过去全靠手工，一个师傅做一条船要三十天。现在手工加机械，拉线、打钉、上油、打磨几道并着走，十几个人一天能出一条。
但有几步还是手工。
龙头要雕。龙头雕得威武，龙身画得灵动，一条船划起来才有气势。这两步机器替不了，得人一刀一笔地做。
龙头用的是轻一些的木料，先锯出大形，再一点点凿。嘴、眼、角、须，一样一样出。雕完了上色，红的黄的，颜色要正。
船身也要画。鳞片一排一排，从头画到尾，线条要匀，收口要齐。
儿子接过凿斧
每年三月到六月，是梓埠最忙的时候。
端午将近，各地的订单压过来。厂房里十几个人赶工，拉线的拉线，打钉的打钉，上油的上油，打磨的打磨。李光定在中间走，看每一道。
忙的时候，天一亮就开工，天黑才收。
龙舟是有节令的东西。端午一过，订单就少，厂房空下来。所以这几个月的活，得赶；赶不出来，人家赛不成。
船做好，还要送到河边。
装车的时候用绳捆住，垫上软的东西，路上不能磕。磕一下，油面就破，得补。
他的儿子李贤涨，从小在厂房里长大。
看父亲造船，看人赛舟，看着看着，这门手艺就进了骨头里。现在他也拿起了凿斧。
学这门手艺，还是从刨板开始。刨平一块板，手上有准头了，才让碰船底，才让碰分舱。急了不行，木头的脾气得慢慢摸。
儿子说，守着它，更要传好它。
五十多年里，从李光定手里出去的龙舟有三千多条。
这些船去了周边的县市，也去了安徽、湖南、广东。端午前后，河面上鼓声一片，其中有些船，是他一斧一凿做出来的。
他现在还是每天到厂房。
做船这件事，到了一定的年纪，靠的不是力气，是眼睛。哪块板不对，哪条缝没严，哪里的弧度差一点，看一眼就知道。
厂房外面，一条做好的龙舟架在木马上，船底朝上。三角形的脊线从头到尾，一条直线。桐油刷过，颜色是深的，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光。
李光定从旁边走过去，伸手在船底上摸了一下。
本文事实依据：江西网络广播电视台《上饶万年：划出产业转型“新赛道”》（2026 年）、人民日报人民号《龙舟村里看“非遗”》（2026 年）、中国新闻网《赣江观澜：江西万年何以“划”出龙舟产业新赛道？》（2026 年）。文中引语均见上述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