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了六年。
她的手机号还在。
每个月月初，我爸骑那辆旧自行车到镇东头，进那家手机店，交一次钱。不多，几十块。老板给他一张小票，他折两下，塞进上衣口袋。
六年，七十二张。
抽屉里那六捆小票
老院三间房。东屋他住，西屋放杂物，堂屋一张方桌，桌上常年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一个铁盒。
铁盒是月饼盒，红底金边，盖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边角锈了。
小票在铁盒里，按年用橡皮筋捆着，六捆。最上面那一捆是这个月的，还没捆。
小票上不写别的，就是一张薄纸，印着日期和一行数字。他认不全那些字，认日期，用手指头点着数。
我爸七十四。五点起，扫院子，给半亩菜地浇水，中午睡一个钟头，下午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
我妈走的时候他六十八。
那部手机在西屋的抽屉里。红色的，翻盖的，边上掉了一块漆。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纹，是她有一年摔的。
充电器一直插在堂屋墙上的插座里，白色的线沿着墙根走，从堂屋到西屋，用几个钉子固定着。
手机六年没关过机。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她的老花镜，一副，镜腿用线缠过；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袋，按大小摞着；一把木梳，齿断了两根。
这些东西没人动过。他偶尔拉开抽屉看一眼，再推回去。
这个号她用了十几年。她记不住别人的号，只记得自己那一串，念起来很顺，像念一句顺口的话。
她住院那几天，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一直响，亲戚一个一个打过来问。她那时候已经不太接得动了，我替她接，说好点了，说过两天就回去。
她走的那天，手机没电了，黑着屏。
出殡回来，我把它插上充电器，充了一夜。第二天满了，我把它放进抽屉，合上。
从那以后，它就一直在那儿，一直亮着待机的那一行。
我说了三回
第一回是我妈走后第二年。我说，爸，那个号注销了吧。
他说，再等等。
第二回是弟弟说的。弟弟在镇上开五金店，离老院三里地。他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说一年下来也是一笔钱，够买两袋化肥。
他说，要不我替你去把号销了。
我爸没说话，起身去院子里了。
第三回是去年。我说，现在都是实名，人不在了，号留着也麻烦。
他说，麻烦什么。
我说，以后要是欠费，会一直扣，扣到你把卡扔了。
他说，我不扔。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婶子来劝，说人都走了，留个号，人还能回来？
他说，你们不懂。
村里也有人问。问的时候是笑着问的：你爸还给你妈交话费啊。
我说，嗯。
那人就不问了，换了个话头，说今年的玉米。
其实我懂一半。那个号码绑着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微信，她的社保卡，她收快递留的号，村里发通知的群。注销一个号，等于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剩下的那些接口一个一个拔掉。
这一半我懂。另一半我不懂。
他让我调字体
今年三月我回去，他说手机上的字太小，看不清。
我把手机拿过来。是老年机，按键上数字大大的，屏幕小。我进设置，把字体调到最大。
退出来的时候，短信的界面还在。
最上面一排，全是同一个号码，一天一条，有时候两条。没有一条有回复。
我没往下翻。我就看了最上面那几条。
一条写：今天降温，我把你那件厚的拿出来了。
一条写：麦子收了，一亩二，比去年多。
一条写：小伟月考九十二。
一条写：我今天量血压，一百三十五，不高。
还有一条：村东头老李走了，昨天的事。
一条是：今天下雨，我把西屋的窗关了。
一条是：小伟又长高了，比你走的时候高一头。
一条是：你那盆花我搬到窗台上了，太阳好。
我看了一眼号码存的名字。
不是"老婆"，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他存的时候大概是让人帮着输入的，名字后面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手机放下。
我说，爸，这些发给谁。
他说，你妈。
我说，她收不到。
他没说话，把手机拿回去了。手指头在键盘上按了两下，把屏幕按黑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他说，就是写写。
他打字很慢。老花镜架在鼻梁最下面，一个指头在数字键上找，找着了按一下，按错了就按住那个键不放，把字一个一个删掉。
他一天发的字数不多，最多的那条是三十来个字。发出去以后他要看两遍。
我说，爸，要不我教你用语音，说一句就发过去了。
他说，不用。
他说，我说话不好听。
四月我回过一趟，专门去镇东头那家店。
店不大，一半卖手机，一半修手机，玻璃柜里摆着充电器和数据线。老板三十来岁，胖，穿一件印着字的T恤，字是店名。
我说，我父亲每个月来交一次话费，那个号是我妈的。
他说，知道。老周。
我说，那个号一直不用，会不会有问题。
他说，长期不打电话，系统那边会当成不用了，说不定哪天就给收了。他停了一下，说，你要是想留，最好每个月打一次，有通话记录。
我说，他打不了。
他说，为什么打不了。
我说，他打给谁。
老板没说话，低头去擦柜台上的玻璃。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柜台上有一个塑料牌子，写着充值送话费，牌子角上卷了。柜台边放着一把塑料椅，椅子腿上缠着胶布，是给来修手机的人坐的。
我没坐。
我说，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存一笔钱，他每月来交，你就从里头扣，别告诉他。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行。
他说，他来了我就收，小票照开。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
我存了三年的钱。他拿一个本子记下来，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到抽屉里。
院里那堆柴
五月我回去，我爸在院子里劈柴。
那是去年秋天修树剪下来的枝子，晒了一冬，堆在墙根，他一根一根劈，劈好的码成垛，码得很齐，比他自己的被子叠得齐。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劈。
门槛上趴着一只黄猫，是他去年捡的，瘦，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它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斧子落下去也不动。
斧子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缠了很多年，胶布已经硬了，摸上去像木头的一部分。他手上的茧在虎口那儿，厚，发黄。
他劈柴有节奏。举起来，停一下，落下去。一斧子一块，很少劈第二次。劈好的码到垛上，把边对齐，横着看是一条线。
他说，你上次是不是去店里了。
我说，去了。
他说，老板跟我说了。
我说，哦。
他说，你不用存。
我说，存了。
他把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一半倒在这边，一半倒在那边。
他说，我交得起。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是怕欠费。
我说，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劈好的两块捡起来，码到垛上，把边对齐。
过了很久他说，一个月去一趟，路上能碰见人，说两句话。
他说，去了店里，老板问我一句，我就答一句。回来这一路，我就想着下个月还得去。
他说，要是不交了，我一个月就没这一趟了。
我说，那你把路上那一段走走也行，不一定非得去店里。
他没抬头，说，空着手走，走不动。
我坐在门槛上，太阳晒着后背，晒得有点疼。
院里有股晒干的草味。墙根柴垛的影子慢慢往回缩，缩到墙根底下，天就凉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到天快黑。他劈完了，把斧子立在墙根，进屋洗手。水声在院里听得见。
晚上我收拾西屋，把抽屉拉开，那部红手机在里面，屏幕亮着，是待机的那一行时间和日期。
充电器的线从堂屋过来，沿着墙根，钉子上挂着一小段。
我按了一下键，屏幕更亮了。短信，收件箱，一百多条，全是一个号发来的，没有一条点开过。
他发，她收。收在这部手机里，六年，一条没删。
窗台上那部手机
八月我儿子开学，我回省城。走之前我在铁盒里放了两百块，压在最上面那捆小票底下。
九月我打电话回去，他说钱收到了，问我怎么放的。我说随手放的。
十月他没去镇上。我婶子说，他腿疼了半个月，没出门。
我打电话回去问。他说，下个月一起交。
我说，一天都不能拖？
他说，拖一个月没事，号不会跑。
十一月他去了，一次交了两个月的。老板照旧给他开了两张小票，他照旧折两下，塞进上衣口袋。
腊月二十八我回去过年。进门先去堂屋，把铁盒盖揭开看了一眼：六捆还在，最上面多了一张，是十一月那张里的后一张，还没捆。
除夕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吃饭，他喝了两杯。吃完饭他坐在堂屋，把手机拿出来，按了几下。
我在厨房洗碗，隔着门听见按键的声音，一下，一下，中间停很久。
我没出去看。
守岁的时候他睡着了，坐在藤椅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亮着。他的嘴微微张着，屏幕的光照着他下巴上那点白茬。
正月里他没发。初五、初十、十五，一条也没有。
二月我回去，他在院里劈柴，还是那堆，去年秋天剪的枝子还没劈完。
窗台上放着他那部老年机，屏幕黑着，边上磨得发亮。
我拿起来，按了几下，给那个号发了一条：我到单位了。
发完我把它放回窗台上，屏幕朝下。
他没抬头。
他说，发了就发了。
斧子落下去，木头裂开。
院墙外头有人在放小鞭，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太阳照在窗台上，把那部黑着的手机照得有点热。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