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块木板。
木板上有两个铁环。
天冷了，木板就盖上。
这窖是爹挖的。
挖了三天。
土一筐一筐提上来。
堆在墙角，堆成一个小土堆。
掀开的时候，先冒一股白气。
白气是暖的。
脖子上一下子就湿了。
气里有土的味道。
还有萝卜的味道。
爹先下去。
梯子是木头的。
一共六级。
梯子是爹钉的。
钉了十二颗钉子。
第三格有一点松。
爹说，踩中间。
脚踩上去，吱一声。
我跟在后面。
土墙是黄的。
墙上有细细的根。
梯子旁边挂着一盏灯。
是一盏小马灯。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灯一亮，土墙就变成了金色的。
墙上有一道裂纹。
裂纹像一条干了的河。
地窖不大。
说话有回音。
话贴在土上，不往上走。
一边是萝卜。
白的，头朝下，埋在沙里。
一边是白菜。
一棵挨一棵，根朝里。
还有一堆红薯。
红薯上盖着干草。
我伸手摸一下。
干草底下是温的。
爹说，土里比屋里暖。
土一年到头都是这个温度。
我把手贴在墙上。
墙是温的。
墙不凉，也不烫。
冬天进来，觉得暖。
夏天进来，觉得凉。
我蹲下去看萝卜。
萝卜的叶子早就掰掉了。
只剩一个圆头。
圆头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印。
是叶子留下的。
摸上去是滑的。
红薯我数了一遍。
数到十一，爹说该上去了。
我说，再数一遍。
数到十三。
十三是齐的。
爹挑了两个萝卜。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给我抱。
爹把灯提起来。
灯一晃，影子就在土墙上走。
影子先上去，人再上去。
土墙上的金慢慢退。
梯子一格一格往上。
我先上去。
上面是院子。
风一吹，脸就凉了。
手里的萝卜还是温的。
爹跟上来。
他把木板盖上。
木板一盖，声音就闷了。
里面又黑了。
可是里面是暖的。
萝卜在里面。
白菜在里面。
红薯在里面。
它们不用灯。
它们睡一冬。
一个冬天，木板要掀几十回。
掀一回，取几棵。
取完了，再盖上。
盖上就还是那个暖。
开春掀开木板。
萝卜还是脆的。
晚安，土里的屋子。
晚安，睡着的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