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黑得早。
灶屋的灯挂在墙上。
稻草堆在门后。
是秋天留下的。
爷爷抓一把，抖一抖。
碎叶落在地上。
爷爷挑草。
长的留着。
断的扔掉。
一根草有一节一节的空。
捏一下，响。
草要泡水。
泡软了才搓得动。
水是温的。
草在水里沉下去。
捞出来，甩两下。
水珠落在青砖上。
他坐下，把草分成两股。
两只手掌一合。
往一个方向搓。
两股拧成一股。
搓一段，往后退一段。
绳子就从手心里长出来。
手心磨得发亮。
长一节，盘一节。
盘在脚边。
先盘一个小圈。
又盘成一个大圈。
圈压着圈。
压得实。
松了会散。
我看得久了。
我说，我也想搓。
爷爷分我一把草。
草是凉的。
搓两下，手就热了。
爷爷的手上有一道口子。
口子很深，早就不流血了。
他搓绳的时候不觉得疼。
我搓的一股粗，一股细。
绳子中间鼓一个包。
爷爷说，不要紧。
他说，细的地方明年断。
他把我搓的那一段接在最底下。
说，那段留着捆柴。
绳子能捆柴。
能捆白菜。
能吊一块腊肉在梁上。
搓着搓着，绳子变长。
从桌上垂下去。
垂到地上。
爷爷把它往上提一提。
像提一条很长的辫子。
这手艺是他爹教的。
他爹的手也是这样。
屋外有风声。
门缝里塞着草。
门外有雪。
雪上有脚印。
脚印一直通到柴房。
灯芯有一点点长。
爷爷用指甲掐掉一截。
屋里更亮了。
灯下有两只手。
一老一小。
手影在墙上动。
奶奶在一旁理草。
把长的挑出来。
短的扔进灶膛。
灶膛里响一下。
稻草的味道飘出来。
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闻了很久。
爷爷说，草绳要搓三夜。
一冬的柴，要很多绳子。
要搓到腊月。
搓到手心起泡。
我问，绳子会不会累。
爷爷说，绳子不会累。
绳子是草做的。
草睡着了，才变成绳子。
我说，那绳子也在睡。
爷爷说，对。
我笑起来。
笑完又打哈欠。
最后一节搓完。
爷爷把绳头塞进去。
绳子还要挂一天。
挂干了才结实。
爷爷把它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钉子是旧的。
钉子上有很多道绳印。
晚安，手心里的草。
晚安，门后那盘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