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天，家里剥蒜。
蒜是秋天挂起来的。
一串一串，挂在梁上。
留到腊八，才解下来。
蒜皮一捏就碎。
碎皮落在桌上。
一桌子白。
桌上放一只碗。
碎皮都拨到碗里。
剥一瓣，指甲缝里辣一下。
剥到第五瓣，手指就热了。
辣味冲到鼻子里。
我打了一个喷嚏。
娘笑了一下。
娘说，剥干净。
根上那一点硬的要去掉。
不去掉，泡出来会苦。
一个白瓷罐子放在桌上。
罐子口小，肚子大。
蒜一瓣一瓣放进去。
放满了，倒醋。
醋是米醋，浅黄。
醋要漫过蒜。
多一指宽。
醋倒下去，蒜就浮起来。
娘用一只小碟子压住。
碟子压在蒜上。
蒜沉下去了。
娘在罐口盖一块布。
布是白的。
用一根线系住。
罐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是屋里最冷的地方。
白天有一点太阳。
太阳照到罐子上。
罐子亮一会儿。
第一天，蒜是白的。
第二天，还是白的。
第三天，边上有一圈淡淡的青。
我说，它变了。
我凑近了看。
看得眼睛发酸。
娘说，它在里面做事。
娘说，腊八泡蒜，过年吃。
这是一年最后一段日子。
日子慢，蒜也慢。
第五天，青往里走。
第七天，绿到心里。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照。
灯下的蒜，像一小块玉。
玉里有丝。
一丝一丝，绿的。
罐子底下有一层醋。
醋也变了颜色。
浅黄变成淡淡的绿。
娘说，等到过年吃饺子。
那时候蒜就绿透了。
绿透了就不辣了。
只有一点点酸。
我每天去看一次。
看的时候不说话。
我怕说话把它惊着。
我数瓣数。
一共四十二瓣。
屋里生着炉子。
窗玻璃上有一层雾。
我用手指抹一块。
抹出一小块亮。
亮里能看见罐子。
罐子里的蒜，一瓣一瓣。
绿得慢。
慢得像不着急。
我等着。
等的时候炉子响。
炉子里的煤裂一下。
娘说，急不得。
蒜在醋里，一天变一点。
变到有一天，你一看，就全绿了。
我又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我忘了去看。
第二天一看，全绿了。
娘说，就是这样。
我点点头。
我又抹了一块玻璃。
雾又上来了。
罐子就藏回去了。
晚安，罐子里的蒜。
晚安，醋里的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