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门倚闾」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一个人靠在门口、靠在巷口，等着家里人回来。
今天它多半用来写等待。老人倚门而望，盼一个远行的儿子；妻子倚闾而立，等一封迟到的信。画面是静的，心思是软的。
但它的原文里，那一靠不是为了等。
是为了把儿子拦在门外。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齐策六》。主角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叫王孙贾。
那一年，齐国正在亡。
先说齐国怎么亡的。
齐国的国君是齐湣王。这个人前半辈子很能打。他出兵灭了宋国，把宋王的土地并进齐国，一时之间，泗水以北的诸侯都怕他。他还跟秦昭王互称过帝，一个西帝一个东帝，两个月后又都把帝号取消，可那点野心谁都看见了。
问题也出在这儿。他太能折腾，也太能得罪人。
燕国的昭王等了二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拜乐毅为上将军，联合秦、赵、韩、魏，五国之师一起压过来。
济西一战，齐军主力崩了。
乐毅长驱直入，破了临淄，把齐国的宝器、宗庙礼器整车整车往燕国运。齐湣王跑了。
跑的路上，他还端着架子。
到卫国那天，卫君把宫室让出来给他住，自己称臣，态度恭顺到不能再恭顺。齐湣王住了进去，说话仍旧不客气，把卫国当成自己的一县。卫国人当夜就翻了脸，攻他的住处。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又跑。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邹国、鲁国都把门关上了。他到邹国，要求人家以天子的礼数接待；到鲁国，同上。邹鲁是小国，可小国也有火气——他们算过一笔账：一个连收留他的人都要骂的国君，收留了也留不住。
一个国君，一路被赶，最后带着几十个人进了莒城。
楚国这时候出手了。楚王派将军淖齿带兵来「救齐」。齐湣王高兴，把淖齿拜为相国，把国事交给他。
楚国当然不是白帮忙。齐国的地，谁先到谁先切。淖齿带兵进了莒，手上有一支完整的军队，城里有一个孤零零的国君——这笔账，一个将军不需要想太久。
淖齿转身就把他杀了。
《战国策》里写得很短：淖齿乱齐国，杀闵王。
湣王死得极惨，细节这里不写。只需要知道，一个曾经称帝的人，最后死在自己任命的相国手里，死在自己逃进去的那座城里。
齐国这时候是什么样子？
临淄破了，宗庙烧了，七十余城只剩莒和即墨两座还举着齐国的旗。齐湣王死了，太子下落不明。贵族跑了，官吏散了，连宫里的人都散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回了家。
他叫王孙贾，十五岁在齐王身边做事。王出逃的时候，他跟着跑散了，不知道王去了哪里。
「王孙」不是名字，是氏。这一支的先人是某位国君的孙子，后人就把「王孙」当成了姓。到王孙贾这一代，家里早就不在权力中心了——所以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进宫当差，做的是近侍：端水、传话、跟着车驾走，国君出门他就在队伍里跑。
这种差事，平时没什么用。真出了事，是第一个知道国君在哪的人。
那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城破了，队伍散了，他跟着人流跑出了临淄，跑回了莒城的家。
他推开自家门。
母亲正在等他。
她说的不是「你回来就好」。
她说：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
你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就靠在门口望你。你傍晚出去，到夜里还不回来，我就靠在巷口望你。
「女」就是汝，你。闾是里巷的门——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里有门，门一关，一条巷子就黑了。母亲站在那扇门外，一直站到看不见路。
然后她问了第三句。
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
你如今侍奉国君，国君出走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还回来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里应该很静。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这位母亲不是在怪儿子没本事。她算过一笔账。她一天不见儿子，就要站到巷口去望；现在整个齐国都在找那个王，她的儿子是最近的人，却回了家。
她把「等」这件事，说成了「你还有脸让我等」。
王孙贾没有争辩。他转身出门，走进了市场。
莒城的市场上应该挤满了人：逃难的、卖粮的、打听消息的、准备再逃一次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到人群里，喊了一句：
淖齿乱齐国，杀闵王，欲与我诛者，袒右！
淖齿乱了齐国，杀了闵王。愿意跟我去杀他的，把右边的袖子褪下来。
袒右是当时起事的手势——把右臂露出来，一眼就能认出谁是同伙。
市场上站出来四百人。
四百人，不是四百辆车，不是四百副甲，是四百个手里拿着市上能拿到的东西的人：扁担、斫刀、屠案的刀、挑担的木杠。他们跟着这个少年，去找一个带兵的楚国将军。
淖齿死了。《战国策》三个字：刺而杀之。
后来的事：齐国人从莒城找出湣王的儿子法章，立为襄王。田单在即墨用火牛破了燕军，七十余城一座一座收回。齐国没有亡。
齐国亡国那两年，站出来的人多是这种角色。田单在即墨，本是个管市场的小吏；王孙贾在莒城，是个十五岁的侍从。大人物都跑了，剩下的人自己凑队伍。
「倚门倚闾」这四个字，就是从那两句话里长出来的。倚门是家门，倚闾是巷门，一近一远，一天的早晚都在里头。后世用它，多半只取那份等待的心情，写到母亲盼子、亲人盼归，都是这一层。
可这篇原文最重的地方，恰恰不在「等」。
在于那位母亲把等待变成了一道命令。她明明是最舍不得他走的人，却第一个把他推了出去。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家常话：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站在门口望你。四句家常话说完，儿子就上街了。
四百个人跟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去杀一个将军，这事听起来不像真的。但《战国策》就是这么写的，而且写得很省：一句话，四百人，一个「刺而杀之」。
那天早上，莒城的巷口站着一个母亲。
她望见儿子回来了，又把他望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