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小一起长大，你拿着竹竿当马骑，我摘了青梅丢着玩。
今天它几乎只用来写初恋的起点。写小儿女，写旧邻，写那种「我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关系。
四个字，一半是果子，一半是玩具。
它出自一首诗。诗里那个女孩，把这两个词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是在讲自己的丈夫。
这首诗是李白的《长干行》。
开头六句是这样的：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头发刚盖住额头的时候，折了花在门前玩。你骑着竹马过来，绕着井栏抛青梅。我们都住在长干里，两个小孩，什么也不避讳。
「初覆额」是刘海刚长到眉毛的年纪，五六岁。「剧」是玩。「竹马」是一根竹竿夹在胯下当马骑。
「床」这个字要停一下。唐诗里的「床」，有时候指坐卧的家具，有时候指井栏。这一句多半是井栏——院子中间那口井，井口围一圈木栏，小孩绕着它追跑，最合理。
「青梅」是还没黄的梅子。五六岁的孩子摘下来，不是吃，是扔着玩。酸得倒牙的东西，正好当弹子。
「长干里」是个真实的地名，在今天的南京城南，中华门外一带。六朝以来那里就是码头和商埠，一条巷子挨着一条巷子，住的多是行商、船户、做买卖的人。李白写这个题材，写的就是那条巷子。
李白自己不是商人。他二十几岁出蜀，沿江而下，在金陵住过一阵。那一带的长江边上，每天都有船靠岸、卸货、上客，船工在岸上喊号子，妇人提着篮子站在石阶上等人。他大概就是在这样的岸边，听来了这么一个人的一生。
所以这首诗用的是女子的口吻。古代管这种写法叫代言体——男人替女人说话。写得好不好，全看那口气像不像。
诗里的女孩接着往下讲。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四岁嫁给你。嫁过去以后，脸一直没抬起来。靠着暗处的墙低着头，你叫我一千声，我一次也不回头。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五岁才敢抬眼看你，那时候想的是同生共死，是一起化成灰也不分开。心里存着抱柱的信用，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要站到望夫台上去。
「抱柱」是个典故。尾生跟一个女子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来，水涨了，他抱着桥柱不肯走，最后淹死。后人用「抱柱信」说一个人守信到死。女孩说：我信你，就像尾生抱柱。
「望夫台」是另一头。传说有妇人天天站到山上去望丈夫，望到最后化成了一块石头。她说：我不会落到那一步。
然后她落到了那一步。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十六岁，你出远门。去的是瞿塘峡，峡口有一块巨礁叫滟滪堆。
滟滪堆是长江上最凶的地方之一。一块大石横在江心，水从两边挤过去，翻起一人多高的浪。当地有谚语：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石头露出来多少，就代表水有多急，船能不能过。
五月是汛期。水一涨，滟滪堆没进江里，看不见了，可它还在下面。船工最怕这个时候——看得见的礁还能躲，看不见的躲不了。
所以她说「五月不可触」。不是不能碰，是碰不得。
「猿声天上哀」是三峡的另一种声音。两岸山高，猿猴在崖上叫，船在下面听，声音像从天上落下来。古乐府里有一句「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说的就是这个。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进三峡，去做买卖。
三峡的船，上水和下水是两回事。下水闯滩，全船人抓着船帮不敢动，艄公一个人看水色；上水要靠纤夫，几十个人赤脚踩在崖边的石头上，一根竹缆勒在肩上，一步一步把船拉上去。走一趟，短的要一个月，长的要几个月。
长干里的男人，大多是要走这条路的。从建康溯江而上，过采石、过浔阳、过三峡，到巴蜀去。去一趟，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有的回来，有的不回来。
这样的等待，在那条巷子里是常态。很多家的男人都在江上，一年能见着几个月算好的。女人们守着铺面、带着孩子、算着下一趟船期。
诗的后半段，是等。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他走的时候，门前留下了一串脚印。日子久了，脚印一个一个长出青苔。苔长深了，扫都扫不掉。落叶来得早，秋风一起，满院都是。
这两句写得很狠。不是写她想他，是写他留下的痕迹在慢慢被吃掉。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八月，黄蝴蝶成双成对，在西园的草上飞。她看着看着就难受了——蝶成双，人不成双；蝶一年一生，她的年纪一年一年过去。
「坐愁」的「坐」是「因为」。因为愁，所以觉得脸在老人。
最后四句，是全诗唯一亮起来的地方。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你哪天从三巴下来，先写封信回家。我去接你，不怕路远，一直接到长风沙。
长风沙在今天安徽安庆附近的长江边上，离南京好几百里。她说的是：你只要捎个信，我就往上游走，走到你能看见我的地方。
「不道远」三个字，是这首诗的收口。前面全是等，到这里她终于做了一件主动的事——不是等在家门口，是往他的方向走过去。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就是从开头那六句里摘出来的。摘得很准：一个竹竿，一颗青梅，一条巷子，两个不知道避讳的小孩。
但摘的时候，也把后面那三十几句全留在了原地。
那三十几句里，有十四岁的低头，十五岁的抬眼，十六岁的三峡，门前的青苔，八月的蝴蝶，还有一句「直至长风沙」。
所以这个成语其实只有半首诗。它甜，是因为它短。
完整的那个故事，是一个长干里的女人，等一个人从峡江上回来。她等了多久，诗里没写。诗停在她决定去接他的那一刻。
那是这首诗里，她第一次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