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句话，用大白话说就是：从前发生过的事别忘了，它就是以后做事的老师。
注意是「师」，不是「鉴」。鉴是一面镜子，照一照，看见自己脸上有灰。师是站在旁边的那个人，会开口，会说这一步你走错了。
所以这八个字比「引以为戒」要重。它要的不是记住教训这四个字，是把旧事当成一个能请教的活人。
今天多用在正经场合：总结、复盘、写史、立碑。它出身的地方却不太正经——它是一家臣子在向自己的主公请辞。
来历出自《战国策·赵策一》。说这话的人叫张孟谈，晋国赵氏的家臣。他说完这句话，交出兵权，回乡下种地去了。
要说清他为什么走，得先说那三年。
公元前四五五年，晋国四卿里最强的智伯，带着韩、魏两家的兵，把赵氏围在晋阳。
晋阳在今天太原的南边，是赵氏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城墙厚，仓里粮多，宫室的柱子是铜铸的，墙里垒的是荻蒿——一种芦苇，能当箭杆用。围城的兵来了三年，城没破。
智伯换了办法。他挖开汾水，把河引到城下。
《史记·赵世家》写这时候的晋阳，只有八个字：悬釜而炊，易子而食。锅吊在梁上做饭，因为地上全是水；孩子互换着吃，因为粮尽了。
城墙只剩三版没有被水泡到。三版，是夯土墙的计量单位，一版大约两尺多——水再涨一点，城就没了。
赵襄子站在城头，问手下的人：怎么办。
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弃城。张孟谈说，我去。
那天夜里，他从城上缒下去，坐一只木盆，划到韩康子和魏桓子的营里。
他对这两个人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智伯带着你们两家的兵来打赵，赵亡了，下一个轮到谁？你们的封地，就在他嘴边。
韩、魏二人心里清楚。白天智伯带他们看水，说了一句「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亡人之国」，魏桓子用手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踩了踩他的脚。两个人都在想自己都城边上的那条河。
三个人的手，当场握在一起。
第二天夜里，赵军从城里杀出，韩魏两军从两翼反戈，掘开堤坝，把水引向智伯的军营。智伯的兵大半在睡梦里被水冲走。《史记》写智伯的结局只有一句：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
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漆了，做了饮器。这件事后来引出另一个故事——豫让漆身吞炭，那是另一篇。
智伯这个人，史书给他的评语很难看。《国语》记着当年智果反对立他，说他有五样过人：鬓发美、身材高，射箭驾车力气足，技艺样样来得，文辞辩给，强毅果敢。五样长处压人一头，只配着一样短处——不仁。五样长处加一样不仁，最后没人肯跟他站在一起。
这里要说的是战后。
赵氏翻身，张孟谈是第一功。赵襄子要封他，他不受。
他去找襄子，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我看过从前的事，也听过更古的事。天下的事道理都差不多，可是「臣主之权均」——臣子的权跟君主的权一样大——这样的局面能有个好收场，从来没有过。
然后他说了那八个字：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
从前的事不忘记，它就是以后做事的老师。
他接着说：您如果不想办法，我这个做臣子的，力气不够。
这话说得极硬。他不是在要官，是在要一条活路。
赵襄子不愿意。他说，有功的人该显名，该受封，该被后人记住。你功劳这么大，我正要报答你，你怎么反倒要走？
张孟谈回了一句更冷的：您说的是「成功之美」，我说的是「成事之败」。您看重的是把一件事做成之后的光彩，我看重的是事情做成之后各人的下场。
襄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他走了。
张孟谈回到负亲之丘——一个地名，在赵地，今天已经不能确指在哪——种地。三年不出。
《战国策》没写这三年他怎么过的。只知道三年之后，事情又来了。
韩、魏、齐、楚四家合谋，要攻赵。
这一次不是围城。赵襄子手里的兵，比当年守晋阳的时候还少；晋阳那一战打完，赵氏元气一直没缓过来。
他想起张孟谈了。
他派人去负亲之丘请人。张孟谈来了。襄子对他说：从前智氏的事，全靠你；如今四国谋我，你还有什么办法？
张孟谈没有推辞。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
他把妻子送去楚国，把长子送去韩国，把次子送去魏国，自己动身去了齐国。
四个国家正在密谋，忽然发现张孟谈的家里人分别住在自己国内——而且每家都只住了一个，别家没有。
这一手很毒。谁都开始想：他为什么先到了我这儿？是不是别人已经跟赵国谈好了，只瞒着我一个？
四家互相看了几眼，谋就散了。
《战国策》写这一段的结果，只有一句：四国互相猜疑，谋划就散了。
故事到这儿就完了。可那八个字还在。
得说清楚一点：张孟谈说的「前事」，指的不是晋阳被围，也不是智伯的骄傲。
他指的是那些被灭掉的家族：郤氏、栾氏、范氏、中行氏——晋国这几十年换过多少家主，凡是大到跟国君平起平坐的，没有一个留住。他是赵氏的家臣，读过这些账。他知道赵氏刚刚灭掉智氏，赵氏的权已经大到晋君装不下了。他也知道，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往往就是下一个被清算的名字。
所以他走了。他不等那一天。
这才是「后事之师」的真意：他记住的不是哪一场仗怎么打，是「事情做成之后会怎么样」。
后来这三个字被抽出来，用得很泛。考试前说前事不忘，安全会上说前事不忘，修桥铺路也说前事不忘。本来的那股凉气就没有了：那是一个功盖其主的人，在庆功宴上算自己还能活几年。
收尾落在哪儿？
落在三年后他回来的那一趟。
他明明可以不来。当年是他自己要走的，赵襄子也放过他了，四国要打赵，跟他一个种地的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来了，而且用的还是老办法——不打败敌人，让敌人自己散。
他教给赵襄子的，其实一直是同一件事：晋阳那一夜，他让韩魏反了智伯；负亲之丘这一趟，他让四国互疑。两次都不是硬碰，都是从缝里下刀。
前事不忘——他把自己这一路做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后事之师——后来那一趟，他把老师当成了自己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