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长。
灶膛里有火。
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是被。
睡前，奶奶提来一把铜壶。
壶里是刚开的水。
还有一个铜的圆东西。
它叫汤婆子。
圆肚子，扁扁的。
肚子上有一个小盖，带着螺纹。
奶奶把盖子拧开。
热气冒出来，白白的，往上走。
水灌进去，灌到大半。
壶嘴对着小口，水的声音变了一个调。
先是空的响。
后来闷闷的，像从井底上来。
奶奶说，这就快满了。
奶奶说，不能灌满。
灌满了，水一开，就没地方走。
盖子拧上，往下压，转三下。
再拿一块旧毛巾，把它包起来。
毛巾是蓝的，洗得很软。
奶奶把汤婆子塞进被窝。
塞到脚那一头。
孩子钻进去。
脚一伸，碰到一个暖的圆。
不是烫，是暖。
像一只大猫趴在那里。
孩子把两只脚都贴上去。
脚趾头一个一个松开。
刚才在院子里玩雪，脚是凉的。
凉从脚心往上走。
走到脚踝，就不走了。
它不说话。
它的身子是光的，摸上去很滑。
有一处凹进去，是被人摸了几十年的地方。
那地方比别处亮。
奶奶说，这是她出嫁时带来的。
那时候铜是黄的，亮得能照见人。
现在它旧了。
旧了也还是暖的。
它不说话。
它的热一点一点往外走。
走到脚上。
从脚走到腿。
再从腿走到膝盖。
被窝里就有了一个小小的夏天。
孩子问，它会凉吗。
奶奶说，会。
它会一点一点凉下去。
可是它凉的时候，被窝已经暖了。
被窝会把热留住。
孩子把手伸出去，摸它的肚子。
还是温的。
外面在刮风。
窗纸响了一下。
孩子数它还剩下多少热。
数着数着，数乱了。
奶奶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黑里有一个暖的圆。
孩子把脚往那边挪一点。
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会发热的枕头。
也像一个不走的伴。
孩子闭上眼睛。
耳朵听见火在灶膛里轻轻地响。
响一下，停一下。
汤婆子在被窝里，一点一点凉。
凉到后半夜，它还是温的。
孩子翻一个身。
脚又找到它。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
汤婆子已经不怎么热了。
可是被窝里那一块，还是软的、暖的。
早上，孩子抱着它出来。
抱在怀里，像抱一只暖猫。
奶奶把盖子拧开。
倒出来的水，还有一点热气。
水倒进木盆。
汤婆子空了，放在窗台上。
太阳出来了。
它就在窗台上晒着，晒一整天。
等下一个夜。
晚安，被窝里的汤婆子。
晚安，窗台上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