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那年，我开始送外卖。
第一个月，我拿了一颗一星。
那天下雨。我把一份粥送到六楼，袋子底下破了，粥顺着缝漏出来，沿着楼道滴了一路，从五楼滴到六楼。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我脚底下的楼梯，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我手机上多了一颗星。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很久。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二十六年钳工
我在县机械厂做钳工，做了二十六年。
车间里常年一股切削液的味道，闻久了不觉得。我的工作台上有一块铁板，边角被我磨圆了，手掌放上去正好。
三年前厂子搬到外省去。第一批走的是年轻人，二十几岁，行李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我那年四十五。老婆在超市理货，儿子上初中，两个老人在这边，一个瘫在床上，一个耳朵背。
我没走。
厂里留了十几个人看设备，我留了一年。后来设备也拆走了，只剩空厂房和地上的油印子。
跟我一个班组的老周去了外省。他打电话回来，说那边宿舍八个人一间，食堂的菜是甜的。他说，你来吧，这边缺钳工。
我说我走不开。
他说，你就是舍不得。
我说，我不是舍不得。
后来他半年打一次电话，再后来就不打了。最后一回去，我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柜子里的东西收了：一把自己磨的划规，两个内六角，一个搪瓷缸子。
我的工作证还在抽屉里，蓝皮的，贴着一张二十七岁的照片，头发很黑。有一次我翻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之后那两年，我什么都干过。
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扛了四个月，腰闪了一回，躺了九天。
摆地摊卖袜子，进了三百双，卖出去八十多双，剩下的堆在阳台上，我老婆拿去送给亲戚，送到现在还没送完。
后来在小区门口给人修电动车，修了半年。物业说不让摆，我就挪到巷子里。巷子里没太阳，冬天手冻得握不住扳手。
四十八岁那年春天，修车摊隔壁的小孙跟我说，叔，你去跑单吧。
小孙二十四，跑过两年。他说，你这腿脚，这手，跑单没问题。
我说我这么大岁数。
他说，跑单的不都是小伙子，四十多的多着呢。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她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你这么大岁数，跟人家二十岁的抢？
我说，我一天跑八个小时，不比他们差。
她没再说话。第二天她给我买了一副护膝，灰的，带松紧带的那种。
车是二手的。坐垫裂了一道口子，我用黑胶带缠了三圈。保温箱是别人不要的，蓝的，箱盖上一道划痕，像被什么划开过。
第一天我跑了六单。
第一单在商场里。商家在四楼，我把车停在门口，进去转了两圈找不到电梯，问了一个保安。保安指了个方向，说往里走，到头右拐。我走到头，右拐，是一排关着卷帘门的铺子。
我又转回来，找了七八分钟。
取到东西出来，我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车停在哪儿。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门口脱鞋，脱了半天，手抖。
学校门口那一眼
头一个星期，我超时三单。
其中一单是送到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六层。我爬到四层，客户打电话来催，我说上来了上来了。他说你快点，凉了不好吃。我说好。
我到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着，接过袋子摸了摸，说，凉了。
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县城的老小区没有楼号，一栋一栋长得一模一样。有一回我爬到七楼，敲门，人家说送错了，是隔壁单元。我又下楼，再上去。
有一回我送到一栋楼的三楼，开门的人愣了一下，说，老李？
是我们厂的老赵，以前在热处理车间。他穿着背心，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说，你怎么干这个。
我说，干这个自由。
他说，进来坐坐。
我说，还有单。
他哦了一声，接过袋子，说，那你慢点。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关门。
夏天最难。中午头两个小时，太阳把车座晒得烫手，坐上去要隔着毛巾。有一回我在路边树底下坐着，喝了半瓶水，剩下半瓶浇在头上，浇完了接着跑。
我老婆在超市理货，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回。她回来先把饭热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歇十分钟，一句话不说。
我原来厂里那两身工服，她剪了，改成抹布，一叠放在水池底下。有一回我拿起来擦车，看见袖口上还有厂里的编号，用线绣的。
我把那块布翻了个面，用背面擦。
我儿子那年高二，住校，周末回来。
他知道我在跑单。有一回他从学校回来，看见我在楼下擦车，站了一会儿，说，爸，这个箱子怎么擦不干净。
我说，塑料的，渗进去了。
他说，哦。
就没别的话了。
五月里有一回，我送到学校旁边那条街。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他和三个同学站在奶茶店门口。
我戴着头盔，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看见我了。
看了两秒钟，转过头去，接着跟同学说话，还笑了一下。
我没喊他。
绿灯亮了，我把车推走了，推了很远才骑上去。
那天晚上他回家吃饭。吃到一半，他说，爸，你别往我们学校那边送。
我说，行。
他说，同学看见了问。
我说，行。
他没再说。我老婆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一直没关。
我没跟他说，那天我看见了。
第二天接单，我把范围往北挪了一条街。多绕两公里，我不在乎。
导航里的三个标记
我原来那个手机老，屏幕小，看不清。儿子给了我一个他换下来的，屏幕大一点，还帮我装了个导航。
导航我不太会用，平时就开着看路。
有一回我等单，坐在马路牙子上，随手点开地图，看见我常跑的那一片，被人标了三个点。
我点开第一个。
上面写着：这边有个坡，上坡要提前加速。
第二个：这个小区门卫不让进，走西门，说送快递的。
第三个：五号楼没电梯，六层，别接。
字都是打字打上去的，标点用得规规整整，还带着句号。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三个点是我儿子标的。什么时候标的我不知道。他大概是一格一格看地图，看我在哪儿跑，然后一个一个标上去的。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
他屋里灯亮着，在写作业。我走过去，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
他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画着一些图，横横竖竖的，像我在厂里看过的装配图。旁边压着一张成绩单，我瞄了一眼，名次比上回进了十几名。
他从来不说自己考多少。我也没问过。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退回来了。
那半分钟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爸，有事？
我说，没事，你写。
一单送到路口
六月，天气开始热。
有天下午我接到一单。地址是学校围墙外那个路口，收件人写的是一个姓，备注只有一句话：放路边就行，别敲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单不远，我骑了十分钟。到路口，我把车停在树荫底下，把袋子放在路边的石墩上，摆正，掏出手机拍照。
拍完照，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十几米，后面有人喊。
我回头。
他站在学校铁门里头，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袋子。
我走回去。
他说，爸，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你没吃。
我没说话。
他把袋子从栏杆缝里递出来，说，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头是一份饭，土豆烧牛肉，还有一瓶水，冰的，瓶子上全是水珠。
我说，那你自己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攒的。
上课铃响了。他把手缩回去，说，爸，你快点吃，凉了。
然后他就跑了，跑进去，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坐在电动车的坐垫上，把那份饭吃了。土豆有点硬，牛肉切得很厚，米饭压得实。
我吃得很慢。
吃完我把饭盒盖好，放进保温箱，那瓶水没舍得喝，放在箱子的角落里。
那个饭盒我带回家了，洗了两遍，扣在碗柜上。我老婆问这是谁的。我说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个饭盒后来一直放在碗柜上。我跑单的时候带它，装自己的饭。
最后一个橘子
那颗一星还在，一直在。我没申诉。
申诉要填一堆东西，还要截图，我不会弄。算了。
入了冬，跑一天下来，电量掉得比夏天快一半。我在座位底下塞了两块旧棉布，手套剪了指尖，好按屏幕。有一回手指头冻裂了，按在屏幕上没反应，得哈一口气再按。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跑最后一单，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这一单是一份饺子和一小袋砂糖橘。
我爬到六楼，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围着围裙。
她说，这么晚还送啊。
我说，最后一单了。
她说，你们不过小年啊。
我说，过，回去就过。
她接过袋子，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路上吃。
我说不用。她说，拿着。
我下楼，坐在电动车的坐垫上剥那个橘子。
皮很厚，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到手上，凉的。楼道口的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灯亮了。
橘子的味道很冲，把楼道里那股煮白菜的味儿盖住了。
我骑回家，楼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老婆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说，怎么这么晚。
我说，最后一单远。
她说，饺子下好了，等你。
屋里桌上摆着一盘饺子，还有一小碟醋。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我把皮扔进保温箱，明天再倒。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