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3月，陕西临潼西杨村。
春天旱，村里组织人在村南打井。位置选在秦始皇陵东边一公里的荒滩上，那里地势低，老人说下面有水。
挖到两米，土变了颜色，是红烧土。
再往下，四米、五米，出来的是陶片。
有人挖出一截陶做的胳膊，有人挖出一个陶人头，脖子上还带着彩。
村里人叫这种东西「瓦神爷」，说破土见俑不吉利。
井没打成。
那口井
东西送到了临潼县文化馆。
文化馆的人来看，捡回几块陶片，又向上报告。陕西省的专家下来，看了一圈，说这是秦代的。
那年六月，新华社记者蔺安稳回临潼探亲，听说了这件事，写了一篇内参，题目叫《秦始皇陵出土一批秦代武士陶俑》。
内参送到北京，李先念批了字，要求保护、勘探、发掘。
7月15日，陕西省组织考古队进场，队长叫袁仲一。
他们先在农民挖井的地方开了一个方，往下清。清了三百多平方米，出来六十多件陶俑陶马，还有青铜兵器和车马器。
奇怪的是，找不到坑的边。
往北再开三个方，还是找不到边。
钻探队跟着上，一孔一孔往下打。打了一年，才把这座坑的范围摸清楚：东西长二百三十米，南北宽六十二米，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平方米。
这是一个坑。
坑里按密度推算，埋着六千件陶俑陶马。
1975年7月10日，新华社向全世界发布消息：秦始皇陵东侧发现大型兵马俑坑。
1979年10月1日，遗址上的博物馆建成开放。
当年打井的几个人，后来成了村里最常被问的人。有人问是谁第一镐挖出来的，几个人的说法不一样——井是轮着挖的，谁都可能在那一刻碰上。博物馆建起来以后，其中一位被请去当了名誉馆长，坐在馆里给人签名。
八千个人
后来陆续又探出两个坑。
二号坑在东北，六千平方米，一千三百多件，是个混编的军阵：弩兵、车兵、骑兵、步兵分在四个区里。
三号坑最小，五百多平方米，六十八件，像是个指挥所。
还有个四号坑，在二、三号之间，面积不小，挖开一看，是空的。
有坑，没有俑。
三个坑加起来，陶俑陶马八千件上下。
八千个人，站了两千两百年。
为什么要造这些人？
因为在这之前，是要杀活人的。商代的大墓里，一排一排的殉人；春秋还有。秦献公元年（前384年）下令「止从死」，从此不许拿活人殉葬。
俑是替代品。木俑、陶俑、泥俑，都是替人挨这一刀的。
秦始皇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不用几十个，用八千个；不做巴掌大的，做得跟真人一样高；不光做人，还做马、做车、做兵器。
每一张脸
站在一号坑边上往下看，第一眼是阵。
东西向十一条土隔墙，把坑分成十条过洞，俑按过洞排成纵队，面朝东。前面是三排前锋，后面是主体，两侧和后面各有一排侧翼。
第二眼才是脸。
没有两张一样的。
有的方脸，颧骨高，眉骨粗；有的长脸，下巴尖，嘴唇薄；有的蓄着八字胡，有的没有胡须；发髻偏左偏右，编法也不一样。
考古的人后来把这些脸分了型，说大体上能看出关中人、北方人、西南人的差别，也有人说那是照着真人做的。
怎么做的？
不是一体烧出来的。头、颈、躯干、双臂、双手、双腿，六部分分开做，分开烧，冷却后再拼起来，接缝处抹细泥，再修面、刻衣纹、装胡子。
胳膊和手是空心，腿是实心。
烧的时候火候要匀，厚的地方裂，薄的地方变形。
做这些活的是各地征来的工匠。陶俑身上、衣角上、脚底下，留着他们的名字：宫疆、宫得、咸阳衣、栎阳重……
俑的尺寸也有讲究。武士俑一般一米八上下，最高的接近两米，比当时的人高。陶马高约一米七，长两米，四匹一组拉一辆车，马鬃梳成髻，尾巴编起来。
弩机上的零件，同一个型号可以互换。这不是巧合，是有意做的标准。秦国的兵器作坊按规矩做，零件坏了拆下来换，不用整件重做。
已经认出来的名字有八十多个。
秦国的规矩是「物勒工名，以考其诚」——谁做的，刻上名字，出了问题找他。
两千两百年后，名字还在，人在哪儿不知道。
他们手里原先是有家伙的。一号坑出土的青铜兵器上万件，弩机、箭镞、矛、戈、铍、剑。箭镞是三棱的，三个面磨过，飞起来稳；剑有九十厘米长，出土的时候几乎没有锈。
木头做的部分全烂了：柲、戟、弓、盾、车的辕。留下的只有铜件，散在土里，位置还能看出原来装的是什么。
所以今天看到的是空手站着的八千个人，其实当年一人一杆。
十五秒的颜色
兵马俑刚做好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土灰色。
是彩色的。
袍子是朱红、粉绿、紫、蓝，脸和手是肉色，眼白、瞳孔、嘴唇都上色，连鞋底的针脚都画。
上色的工序也讲究：先在陶胎上刷一层生漆，漆干了再上矿物颜料。漆是底子，颜料咬在漆上。
问题是，这层漆怕干。
1974年挖开的时候，俑身上还带着颜色。朱红的袍角、粉绿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十几秒钟。
漆层一见风，水分一失，立刻卷起来，像干了的树皮。颜料跟着漆一起卷，一起掉。
在场的人伸手去接，接到的是粉末。
那一年没有办法。后来几十年，文物保护的人一直在解决这件事：用聚乙二醇渗透，用丙烯酸树脂加固，用保湿剂封住，用保鲜膜裹着整俑运进实验室。
1999年，二号坑出土一尊脸是绿色的俑。绿色在脸上，不在袍上，全坑只此一件，为什么是绿的，到现在没有定论。
修复是另一件苦活。俑塌下来的时候，是几十块到几百块。碎片先编号、绘图、拍照，再按部位拼，缺的地方补石膏，补完再上色。
一个熟练的修复组，修一件俑要几个月。一号坑第三次发掘从2009年开始，出的俑到现在还没修完。
2009年以后多了一道手续：三维扫描。每一块碎片先扫进电脑，在屏幕上试拼，拼对了再动手。
技术好了，速度反而更慢。因为现在的要求是「最小干预」——能不动就不动，宁可留着一块土，也不轻易往下剔。
还有一件事没有答案：一号坑被烧过。
坑里的木柱、棚木、铺地的席子，都炭化了；陶俑有被砸的痕迹，有些倒向同一个方向。发掘报告写得很清楚，却没有写是谁干的。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项羽。他进关中，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这故事听着顺，可是没有一条当时的文字把它和俑坑连起来。也有学者说，是坑建成不久木结构自己塌了，塌下来的土把火引进去的；还有人说，是后来的盗掘者留下的。
所以今天看到的残破，一部分是两千两百年自己坏的，一部分是人弄坏的。哪一部分占得多，说不清。
空着的第四个坑
四号坑是个大问题。
坑挖好了，土隔墙夯好了，地面铺了砖——但是没有俑，连一件都没有。
有人说是没来得及。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他死在沙丘。第二年，陈胜的兵打到戏水，离咸阳几十里。朝廷来不及调兵，章邯提了个建议：骊山工地上的刑徒有的是，赦了，发兵器，让他们去打。
秦二世照办。
修陵的人，就这样被拉上了战场。
兵马俑的工程，大约从前246年嬴政即位那年开始，到前208年前后停下，前后三十多年。四号坑空在那里，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这只是推测。坑里没留下文字，谁也不能断定它为什么空。
秦陵的工程有多大，从另一个东西能看出来。1980年，陵西侧出土两乘铜车马，按真车真马的一半做，三千多个零件，伞盖薄处只有几毫米，链条一节一节套起来，能转动。那不是实用器，是给死人的模型。
也就是说，这个工程的手里，铜的铸造、金的镶嵌、木的加工、陶的烧制，都到了顶。
但顶到了什么程度，取决于谁在上面。前208年之后，上面没人管了。
1974年到现在，五十多年，一号坑挖了三次。
第三次从2009年开始，一直挖到今天，范围不大，几百平方米，慢慢清。
为什么慢？
因为挖出来就要保护。彩绘一见风就没，这个问题到现在也只能延缓，不能根治。所以现在的做法是：能不挖就不挖，挖一寸，保一寸。
秦陵的范围是五十六平方公里，探明的陪葬坑和墓葬六百多处。兵马俑只是东边一公里外的一处。
陵本身没有开。地宫里有什么，《史记》写了一句「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后人测过封土的汞含量，确实异常。开不开、什么时候开，一直有人争。
也有人说这些俑不是秦始皇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有学者提出：兵马俑离陵一点五公里，太远；俑坑里没有一件带「秦始皇」字样的东西；坑的方向也不对。他们猜是宣太后或者其他人的陪葬。
主流学界不同意，理由也硬：坑在陵园的外城范围之内，俑坑出土的兵器上有「寺工」等秦中央官署的铭文，年代和形制都对得上秦始皇陵的建制。
两说并存，各说各的证据。这件事没有定论。
1987年，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博物馆累计接待的观众，早已过亿。
今天去兵马俑，一号坑的大棚里，最前面那几排俑站得整整齐齐。
后面大片的地方，是坍塌的土、断掉的木头、碎成几块的俑。
修复的人蹲在坑里，一块一块对。
有一个陶俑的脚底，刻着两个字。
那是一个叫「宫疆」的人留下的。
他做完这个俑，大概就去领了口粮，回家睡觉。
他不知道两千年后会有人蹲在这儿，看他做的脚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