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2年闰六月，湖北宜都的山里热得反常。
长江两岸的林子密得看不见天，蜀军的营一座挨着一座，从巫峡一直排到夷陵，木栅栏搭在坡上，帐篷压着草。
三十几岁的陆逊站在对面山头上看。
他看了半年了。
退了七百里
东吴的兵是从巫峡一路退下来的。
退到夷陵，退到猇亭，退到今天湖北宜都北边那片山地，才停下来挖壕沟。
手下的将领不服。
这些人里有跟着孙坚打过董卓的老将，有孙策时候就带兵的宗室，让他们在一个四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手下往后退，退几百里，谁都想不通。
陆逊是孙权亲自拜的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韩当、徐盛、孙桓五万人。
他出身吴郡陆氏，二十一岁入孙权幕府，做过屯田都尉、海昌县令，剿过会稽的山贼。真正让他出头的是两年前那件事：吕蒙装病回建业，路过芜湖跟他密谈，定下偷袭荆州的方略。他到了陆口，给关羽写了一封信，把姿态放到极低，夸关羽水淹七军是「小举大克」，说自己这样的人只有仰望的份。关羽看了信，把后方的兵调走了一半。
荆州就是这么丢的。
所以孙权用他，不是因为他资历老，是因为他办事不张扬、算得远。
地形帮了他。三峡下来七百里，两岸全是山，江面窄，船队首尾不能相顾。出了西陵峡，到夷陵，江面才放开；再往东到猇亭，两岸是低丘，可以列阵。
陆逊把兵摆在猇亭一线，正好卡在峡口外头。蜀军想往前走，就得从这几里宽的正面挤出来。
他自己心里清楚：蜀军顺江下来，船多，锐气正盛，硬碰要吃大亏。山地是吴军的地盘，让给他，他的队形就会拉长。
刘备果然拉长了。
前鋒吴班、陈式把水军开进夷陵，封锁两岸；刘备自己带主力从秭归翻山过来，在猇亭立了大营，沿路扎下几十座寨子。
他还派侍中马良去武陵，联络五溪蛮各部。那些首领姓沙摩柯的、姓别的，一个个都应了，起兵反吴，从侧后威胁吴军。
又派镇北将军黄权带一支兵驻在长江北岸，防魏国，也看着吴军的动静。
刘备把能用的都用上了。
曹丕在洛阳听说了他的布阵，跟群臣说了一句话：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又说：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这是兵家大忌。
这话传到江南的时候，仗还没打。
后世小说把这次出兵写成七十五万，那是小说。真正的数字，《三国志》只写「数万」。刘备带出来的，是蜀汉攒了三年的家底。
他为什么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从荆州北上攻樊城，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东吴的吕蒙白衣渡江，抄了他的后路，荆州丢了，关羽在逃往麦城的路上被擒杀。
荆州是隆中对的两条腿之一。腿断了，刘备不出兵，蜀汉就只能缩在益州。
第二年，曹操死，曹丕代汉称帝。刘备在成都也称了帝，国号仍叫汉。
称帝的次月，张飞被部下张达、范强杀死，头被带去东吴。
旧账新账一起算，刘备要东征。
反对的人不少。赵云说得最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先灭魏，吴自然服。现在曹操虽死，儿子曹丕篡了位，应当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的义士一定会响应。若放下魏国先打吴，兵一交手就解不开。
刘备不听，把赵云留在江州。
秦宓也劝，话说得难听，被下了狱。
诸葛亮没怎么劝。他后来只说了一句：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
章武元年（221年）七月，刘备带兵东下。孙权派人来讲和，他不许。
黄权劝过他一次：吴人能打，我们顺流下去，进容易，退难。请让我带一支兵先试，陛下在后面坐镇。
刘备没答应，让黄权带兵驻江北，防魏。
兵力上，蜀军号称大军，实际能战的就几万人；吴军五万，是倾国之数。人数差不多，差在地形和补给。
从正月到六月，两边没打大仗。
蜀军天天在山下骂阵，吴军天天在山上不出。
诸将急了，几次请战。陆逊说：不行。
孙桓在夷道被蜀军前锋张南围住，求援的信一封接一封。孙桓是孙权的族侄，宗室，年轻。诸将都说不救不行。
陆逊说：夷道城坚粮足，他能守。等他守住了，蜀军那支兵就被吸在那里，动不了。
他一句援兵也没派。
诸将背后骂他畏敌，陆逊听见了，把剑按在案上，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刘备天下知名，连曹操都忌他。今天他带兵压境，是劲敌。诸位受国恩，应当同心，不是互相不服。军令在此，不可犯。
这话压住了人，压不住天气。
原话里还有一句更狠的：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
我不过是个书生，受了主上的命。国家让你们听我，是因为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能忍辱负重。
六月，江南暑热，蜀军的营扎在树林草莽里，取水要走很远的路。船上的水军热得受不住，刘备让他们上岸，靠溪涧扎营。
这一步，陆逊等了半年。
他给孙权上了一道书，说得极准：刘备舍弃船舰，专以步兵，处处结营，看他的布置，不会有别的变化。臣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分兵夹击，现在他把水军都放到岸上，可以动手了。
一把茅草
陆逊给孙权上书，说：刘备舍弃船舰，处处结营，看他的布置，不会有别的变化了。臣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分兵夹击，现在他反把水军都放到岸上，可以动手了。
他先派一支小部队去攻蜀军一座营，打输了。
诸将说：这是白白送死。
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怎么破他了。
他让每个兵带一束茅草。
闰六月的一天，风向对，火从一头点起。
蜀军的营是木栅加茅草顶，一座连着一座，火顺着风走，四十多座营接连烧起来。
陆逊下令全军出击。
朱然带人从水路截断蜀军前后，孙桓从夷道杀出，把蜀军切在长江东西两边。韩当、徐盛、潘璋各自顶上去。
蜀军前锋张南、冯习战死，五溪蛮的首领沙摩柯被杀，杜路、刘宁带兵投降。
刘备退到马鞍山，依着山势收拢残兵。山不高，四面都是坡，几万人挤在顶上，旗帜器械堆在一起。
陆逊令四面攻山，一路一路往上压。
山上的兵站不住，往下滚，滚进自己人的阵里，阵就散了。
陆逊集中兵力四面攻山。
《三国志》写这一夜，说蜀军土崩瓦解，死伤数万，船筏器械丢得沿江都是，尸骸顺流而下，把江面都堵住了。
刘备连夜突围，走山路往西跑。
驿站的人把溃兵丢下的铠甲、辎重堆在隘口烧了，火挡住追兵，他才跑进白帝城。
白帝城的雨
他进了白帝城就不走了。
把鱼复县改名叫永安县，驻在那里，不回成都。部下劝他回，他说：我败在陆逊手里，还有什么脸回去。
白帝城在奉节的山上，城下就是瞿塘峡口，江面在那里收窄。
吴将徐盛、潘璋、宋谦都上书孙权，请求再攻，说刘备可以擒。
孙权问陆逊。陆逊说：曹丕正在集结兵马，名义上帮我们，其实是要趁乱。不能再往西了。
他掉头东还，去防魏国。
后来魏国果然三路来攻，被吴军挡在江上。
刘备在白帝城住到第二年，章武三年（223年）四月，病死在永安宫。死前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说了那句流传千年的话：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在场还有李严，被定为副手，掌军事。
托孤之外，他还留了一封信给刘禅：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这一年他六十三岁。
赵云从江州带兵赶到永安的时候，吴军已经退了。他没赶上打仗，赶上送葬。
四十座营的账
战后算账，蜀汉损失的不只是兵。
荆州没夺回来，隆中对里那一路从荆州北上的兵，从此不存在了。诸葛亮后来的六出祁山，只能走秦岭那一条最难的路。
更麻烦的是内部。刘备败退的消息传回成都，汉嘉太守黄元起兵反，烧了临邛城，第二年被讨平。南中几郡也开始不听号令，直到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南征才压下去。
一州之力，撑了四十一年。
东吴守住了荆州，把长江中游拿稳，但它也没力气往西推。三国里最弱的两家，从此谁也不能单独对付魏。
三国的边界，到这一战基本定了：蜀在益州，吴在荆扬交广，魏在北方。此后四十年，地图没有大变。
界线是用火画出来的。
第二年，刘备死的同年，诸葛亮派邓芝出使东吴，两家又结了盟。打了三年的敌人，坐下来分魏国的地。
诸将的态度也变了。《三国志》记着，夷陵之后孙权问陆逊：当初诸将不服你，你怎么不早说？陆逊答：这些人有的是功臣，有的是亲信，都是国家倚重的人。臣虽愚，也学过蔺相如、寇恂的做法，先顾大局。
孙权笑了。
陆逊后来做到丞相。赤乌七年（244年）接了这个位子，第二年就卷入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的党争，替太子说话，上了三四道疏，请求回建业当面讲嫡庶之分。
孙权不许，还几次派中使去责备他。
赤乌八年（245年），陆逊愤恚而死，年六十三，家里没有余财。
他死的那年，离夷陵二十三年。
猇亭那片山地，今天叫古老背，在湖北宜都，江边有渡口。
山不高，坡上种着柑橘，夏天还是热，林子还是密。
渡口还在用，过江的船一天几班。
只是那一夜的四十堆火，早就烧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