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53年，晋阳的城墙只剩三版没被水淹到。
三版，是筑墙用的三块木板叠起来的高度。一块板二尺，三块就是六尺。城外那片水是晋水，有人在上游筑了坝，把河拦住，又开了一道口子，让水慢慢地、稳稳地往城里灌。
城里的人把锅吊在梁上做饭，因为灶台早就在水下。《史记·赵世家》记了六个字：悬釜而炊，易子而食。
这年，晋阳已经被围了两年。围城的是智瑶，还有被他带来的韩、魏两家。
三个人本来是一伙的。
水到城墙
晋阳在今天太原的南边，汾水边上。城是赵简子让家臣董安于修的，墙里一层层夹着荻草、蒿草和楛木，宫室的墙用铜做柱，结实得不像一座城，像一件甲。
赵简子临终前跟儿子赵无恤交代过一句：晋国一旦有难，别嫌晋阳远，去那里。
这句话后来救了他儿子的命。
晋国本来是中原的霸主。城濮一战打赢楚国，践土会盟，天子都得给面子。可霸主的架子撑不了太久，撑到春秋晚期，国君已经管不了事，国政在六卿手里转：智、赵、韩、魏、范、中行。
这事要从更早说起。晋献公那年听信骊姬，把几个公子或杀或逐，从此晋国不封公族，公子公孙不做大夫。公室自己把根砍了，异姓的卿大夫就一代代长起来，长到后来，国君连自己的军队都调不动。
六家先吞并周围的小国，再回头互相吞并。前497年，范氏和中行氏跟赵鞅翻脸，打了七年，到前490年两家被打垮，封邑被其余四家分掉。
六卿变成四卿。
四家里最强的是智氏。前475年前后，智瑶接了父亲的班，做了晋国的正卿。这个人有名，史书上说他五长一短：鬓发美、个子高，射箭驾车力气足，各种技艺都拿得出手，文辞巧、口才利，性格强毅果敢——就是不够仁。
不够仁这一条，后来要了他的命。
智瑶也不是只会在朝上算人。他上台后灭掉仇由，把势力往东推到定县一带；前458年，四家一起把范氏、中行氏留下的封邑分干净，晋出公不服，想借齐、鲁的兵来赶他们，四家反过来围攻，出公出奔，死在路上。
国君死在外面，四家另立了一个。晋国的公室，到这一步只剩个名。
当年他父亲智宣子要立他，族人智果拦过：不如立智宵。智瑶比人强的地方有五样，不如人的地方只有一样。五样压人，一样不行，谁能容他？真要立他，智氏必灭。
智宣子没听。智果后来去太史那里改了姓，改叫辅氏。他不是赌气，是给这一族留一条活路。
一百里地
智瑶要地。他不叫抢，叫「索」——以公室的名义，说国君要养兵，各家先献一百里。
韩康子不想给。家臣段规劝他：给。不给，他就打你；打你，谁能来救？韩家于是给了一个万户之邑。
魏桓子也不想给。家臣任章劝他，说的是八个字：将欲败之，必姑辅之。
想让他垮，先帮他一把。他得了地会更骄，骄了就会再伸手，再伸手总有人不给，到那时候，天下人就会一起对付他。魏家也给了。
轮到赵襄子。
赵襄子不给。
这两个人早有过节。前464年前后，智瑶带兵伐郑，赵襄子也在军中。智瑶喝醉了，拿酒往赵襄子头上浇，又用车上的铜甲撞他。赵襄子的部下要动手，被他拦住：主君立我，是因为我能忍事。
忍到今天，他不忍了。
智瑶大怒，带着韩、魏两家的兵来打。赵襄子想起父亲那句话，退守晋阳。
晋阳为什么守得住？赵简子派尹铎去治晋阳的时候，尹铎问过一句：是把这里当成收税的据点，还是当成一道退路？赵简子说：退路。
尹铎就把户数往少里报，百姓的负担轻，人心也就向着赵氏。城墙修得厚，仓里存着粮，连宫室墙里那些铜柱，真到急时都能拆下来铸兵器。
这样的城，围起来不好打。
智瑶的兵在城外住了两个冬天。攻城用冲车撞门，用云梯往城头搭，城上往下砸石头、浇滚水，撞坏的车推到一边，第二天再造新的。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智瑶围了两年，攻不下来。
一场水
智瑶改了打法。他让人在晋水上游筑坝，再开渠把水引到城下。水一天一天涨，涨到离城头只剩三版，城里的人开始把锅吊起来。
水再涨两尺，城头就得撤人。巷子成了河沟，土墙泡软，夜里能听见一段一段塌下去的声音。
城里的粮还撑得住。仓是赵简子时候修的，囤着几年的粟；兵器不够，就把宫墙里的铜柱拆下来熔。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水不退，这座城就是一口锅。
智瑶很高兴。他带着韩康子、魏桓子坐车去看水，说了一句话：
「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
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灭掉一个国家。
说这话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韩康子的封邑平阳边上有一条绛水，魏桓子的封邑安邑边上有一条汾水。水能灌晋阳，也能灌平阳和安邑。
韩康子用手肘碰了一下魏桓子。魏桓子用脚踩了一下韩康子的脚。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智瑶的谋士絺疵看见了，回头对智瑶说：韩、魏要反。
智瑶问：你怎么知道？
絺疵说：按约，灭赵之后三家分他的地。现在城眼看要破，他们两个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只有忧色。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智瑶不信，还把这话当着面讲给了韩康子和魏桓子听。两个人赶紧表白：这是有人在替赵氏说话，想让您疑心我们，好解晋阳之围。
絺疵后来请求出使齐国，走了。走之前他改了姓，也改叫辅氏。
这是把话自己递过去。
反灌
城里待不住了。赵襄子找张孟谈：城守不住，你走一趟。张孟谈说：好。
夜里他问过一句：兵还能打，人心呢？张孟谈说：人心没变，变的是水。水一退，城还是这座城。
那天夜里，他从城墙上缒下去，进了韩、魏的营。他说的话，《史记》记得不细，但意思很清楚：赵氏今天亡，明天就轮到你们；智瑶的胃口你们都见过了，今天他分赵家的地，明天他可以用同一套理由分你们的地。
唇亡齿寒。
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们知道。可智瑶多疑，事情没成先漏出去，怎么办。
张孟谈说：话从两位口里出来，进我的耳朵，还有谁知道。
三家人约定了日子。张孟谈回城，赵襄子亲自到门口迎他，进门就拜。
布防也帮了他们。智瑶的中军扎在北面，韩、魏两军分驻东西两翼；水一掉头，先淹的是中军，两翼的人转过身就能合围。
水是最听话的兵。
那天夜里，赵襄子派人杀了守堤的吏。堤一开，水掉头，灌进智瑶的营。
智瑶的军里全是水。兵在睡梦里被淹醒，伸手摸甲，摸到的是水。鼓声从三面起来，韩、魏的兵从侧翼上，赵襄子的兵从正面出城，坐小船，坐木筏。
《史记》说，智氏全军覆没，智瑶被擒杀。
赵襄子恨他，把他的头骨漆了，做成饮器。这件事后世有记载，也有人说只是形容怨深，真假难考，我不铺开。
智氏的地，三家分了。
赵襄子没有嫡子，把位子传给侄子赵献子；魏桓子的孙子魏斯后来做了魏文侯，用李悝变法、用吴起练兵，第一个把魏国做成强国；韩家夹在中间，靠宜阳的铁和上党的山地撑了几十年。
张孟谈的结局有点意外。地分完了，他跟赵襄子说了一番话：臣看古往今来，臣子和主子的权一样重，还能处得好的，从来没有过。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说完，他辞了官，去负亲之丘种地。
赵襄子留了三次，他没留。
天子的那道命令
晋阳之战以后，晋国还在。只是国君手里只剩绛和曲沃两座城，出门要跟三家打招呼。
三家也没急着称王。他们一边分地，一边蚕食公室剩下那点赋税。前416年，晋幽公夜里出城，被人杀了，凶手是谁，史书写得含糊，最后是赵、魏两家出面立了新君。
五十年后的前403年，周威烈王下了一道命令：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三个大夫，成了三个国君。
名分是他给的。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第一卷第一句就是这件事。他不是随手挑的。他在后面议论：天子的职守，没有比礼更大的；礼里面，没有比名分更大的。这三家明明是以臣代君，天子不但不讨，反倒封他们为诸侯——这不是三晋坏了礼，是天子自己把礼坏了。
从这一年起，战国开始。
这不是孤例。同一时期，齐国的田氏也在做同样的事：几代人拿民心、拿兵权，把姜姓的国君一点点架空，前386年田和自立为诸侯，姜齐就成了田齐。晋国只是最先把这件事做完的那一个。
礼是给活人看的，活人不认，它就薄了。
也有人把这年提前到前453年，说晋阳城下那一夜，晋国其实就亡了。两种算法都有人用，前403年是《资治通鉴》的算法，也是后世最通行的说法。
前376年，晋静公被废为庶人，晋国最后那点地方被韩、赵两家瓜分，宗庙断了香火。
一个称霸一百多年的国家，就这么没了。不是被外敌灭的，是被自己家里的三家大夫分了。
晋阳城下那道渠，后来还在。
北魏的郦道元写《水经注》，说智伯当年拦晋水灌晋阳，后人顺着他的旧渠蓄水成沼，灌田千顷。唐人修晋祠，索性把这条水引进园子，从此叫它智伯渠。
今天去晋祠，还能看见那条水从会仙桥下过，两岸是亭子、桥和几棵老树。
渠是智瑶修的。他修它，是为了淹死一城人。
两千多年后，它浇的是稻田。
晋阳古城遗址在今太原晋源区，城墙的夯土还压在地里，一米多高，长满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