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月，吴兴郡的雨下了十几天。灶房里的柴是湿的，点着了只冒烟，不见火。母亲蹲在灶口吹，吹了很久，火才起来，烟顺着她的脸往上走。她回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一把灰。
这一条记在干宝的《搜神记》卷十八，短得只有几十个字：吴兴有老狸，能变人，化作人家的母亲，两个儿子过了很久才发觉。中间那些日子，书上没有写。干宝是晋朝的史官，一辈子跟档案打交道，他写这本书，是想证明神鬼之事不是胡说——所以他只记结果，不铺场面。这篇文章要做的，是把那几十个字里空着的地方填上。
那户人家姓陈，父亲死得早，剩下三口人：母亲、十七岁的阿全、十四岁的阿禾。三亩水田，一头水牛，一条黄狗。狗没有正经名字，兄弟俩就叫它阿黄。阿黄平日睡在灶房门口，谁进门它都要抬一下眼皮，唯独母亲进出，它连眼皮都不抬。
母亲是三月十六那天去塘边洗衣裳的。出门时说天黑前回来，还把晒在竹竿上的一件旧褂子收了，叠好放在门槛上。
天黑了她没回来。
兄弟俩提着灯笼去找。塘不大，一圈走下来不到半个时辰。木盆还在水边，衣裳泡在盆里，水已经凉了。盆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比狗的大，比牛的小，五个趾头分得很开。那串脚印一直走到芦苇丛里，就没有了。
他们喊了一夜。嗓子喊哑了，芦苇里只有水鸟扑腾的声音。
后半夜，母亲自己回来了。
衣裳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她说在塘边跌了一跤，坐在草里歇了半天，起不来。阿全去扶她，摸到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第一天没什么不对。
第二天，早饭的盐放重了。
他们家的盐罐一直放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格子里，母亲放了二十年。那天她从第三个格子里把盐摸出来，还问了一句：谁把罐子挪了？
阿全说没人挪。
母亲说，挪了就挪了，还说没人。
第三天，阿禾发现她补的那件褂子针脚变了。母亲的针脚在这一带是有名的，细，密，一行下去像用尺子量过。那件褂子的针脚却又长又斜，歪歪扭扭，像刚学针线的人缝的。
阿禾把褂子拿给哥哥看。阿全说，娘的眼睛花了。
第四天，桌上有一碗鱼。是阿全从塘里网的，两条小鲫鱼，煎得焦黄。母亲以前最爱吃鱼，一顿能吃掉一条半，鱼头都要吮干净。那天她把碗推到阿禾面前，说自己不爱吃鱼，腥。
阿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也就是从那天起，阿黄不肯进灶房了。
它还是睡在门口，但身子朝外，不进里面那一块地方。母亲从灶房出来，它就往旁边挪，挪到墙根，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不是叫，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阿全踢了它一脚，它夹着尾巴跑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还是趴在墙根。
第五天，请了郎中。
郎中姓周，六十多岁，手指头搭在母亲的腕上，搭了很久，又换另一只手。他把阿全叫到院子里，说：你娘的脉不对。
“怎么不对？”
“像冬天的蛇。”郎中说，“摸着是活的，可它不动。”
他开了三副药，柴胡、当归、陈皮，都是寻常东西。母亲喝了，一碗一碗喝得很干净，还把碗底给阿全看。
第七天，请了神婆。
神婆是从邻村请来的，姓沈，进门先站在门槛外面嗅。她嗅了三下，退了两步，说什么也不肯进来。
“屋里有两个人的气味。”她说，“一个是你的，一个是你兄弟的。还有一个，不是人的。”
阿全给了她钱，她没要，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
第二天，隔壁王婶来借盐。她站在门外，隔着门槛跟母亲说了两句话，接过盐就走了。走到巷口，她跟人讲：陈家嫂子的眼神变了，看人像看生人，眼珠子先动，头才跟着动。这话传了一圈，传到阿全耳朵里。他那天下午把王婶家的水缸挑满了，请她不要再讲。
那天夜里，阿禾起来上茅房。灶房里有一点光，是灶膛里没灭的炭。他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母亲蹲在灶前，背对着门。她手里抓着一只鸡——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脖子已经断了。她低着头在吃，吃得很急，肩胛骨一耸一耸。
阿禾没有喊。他退回去，把哥哥摇醒，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兄弟俩吵了一架。
阿全说，娘是病了，病得糊涂了，人糊涂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阿禾说，病糊涂的人不会把盐罐挪位置，不会忘了自己爱吃鱼，不会补出那样的针脚。
“那你说她是什么？”
阿禾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但他心里有个东西已经站起来了，站得笔直。
他们试了两回。
第一回，阿禾故意说：“娘，你左手腕上那颗痣，好像大了。”
母亲的左手腕上从来没有痣。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老了，痣也长。”
第二回，阿全问起外婆家的一件旧事：外公死的那年，家里那口樟木箱是谁搬走的。这件事母亲讲过不下十遍，每回都骂一个人。那天她愣了一下，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了。”
阿全那天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鸡叫。
那几天阿禾夜里不睡了。他搬了张草席铺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坐，怀里揣着一把柴刀。他不敢闭眼，又怕睁着眼。到了后半夜，他听见灶膛里的炭塌了一下，接着是极轻的脚步，绕着灶台走了半圈，停在他背后。他没有回头。他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呼吸，那呼吸很稳，一点也不急。天亮以后，灶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一小片湿印子，像有人光着脚在这儿站过很久。
他后来跟人说，真正让他信的，是一件更小的事。
他发现母亲过门槛的时候，从来不从正中间过。她总是先侧一下身，把肩膀让过去，再抬脚。这个动作很轻，快得几乎看不见，可是每一天、每一道门槛，都是一样的。
他娘在这屋里走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侧过身。
第九天，兄弟俩去了趟山里，找猎户老赵，借了两条猎狗。
老赵问做什么用。阿全说，家里进了东西。
老赵没多问，把狗绳递给他，说了一句：“狗认得出人，人认不出。这话你别不爱听。”
第十天傍晚，两条猎狗跟着兄弟俩进了院子。
灶房的门开着。母亲正在里面收拾碗。
狗先看见了。两条狗同时伏低，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立起来，喉咙里的声音连成一片。然后它们冲了进去。
屋里那一声叫，不像人，也不像兽，是从很高的地方劈下来的。碗摔在地上，灶膛里的灰被风卷起来，满屋都是。
阿全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东西从灶房的后窗跳出去。它落地的时候是四条腿，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四条腿，可它的背是弓的，跑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它往塘边跑。两条猎狗追上去。
兄弟俩跟着跑到芦苇丛。芦苇有一人多高，走进去，脚下是烂泥。狗在一片土坡前停下，对着一个洞口狂叫。
洞不深。里面有一件蓝布褂子，一床旧棉被，还有母亲。
她躺在那儿，脸上盖着自己的袖子，像睡着的人怕光。身上的衣裳是干的。已经十几天了。
阿全跪下去，膝盖陷进泥里。阿禾站在他后面，没有跪。他一直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母亲抱了出来。
那只狸没有再回来。
有人说它往北跑了，跑进了邻县的山；也有人说，第二年春天，邻县有一户人家也出过一样的事，母亲去河边洗衣裳，回来以后就不爱吃鱼了。
阿黄活到第十一年。它老得走不动了，还是睡在灶房门口，身子朝外。它死的那天，头朝着门外。
阿全后来娶了亲，搬去了县城。老屋留给阿禾。阿禾一辈子没搬，也一辈子没再养狗。
每年三月十六，他也不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