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九月初十，南京，江南乡试放榜。
苏州的考生挤在榜下看名字。看完之后，很多人没有走。这一年苏州中举的只有十三个人，而榜上排在前面的几个名字，是盐商的儿子。
九月二十四日，一千多名秀才聚到江宁府学。他们抬着一尊五路财神的像，抬进明伦堂，放在孔子像旁边。
一、一副对联
府学的大门上贴了对联，最有名的一副是十个字：
左丘明两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
左丘明是写《左传》的人，据说双目失明；赵子龙是常山赵子龙，一身是胆。这副对联骂的是两个人：正主考左必蕃，副主考赵晋。左必蕃姓左，被骂“两眼无珠”，看不见考场里的勾当；赵晋姓赵，被骂“一身是胆”，敢在乡试里卖名额。
还有人把贡院匾额上的“贡院”两个字用纸糊住，改写成了“卖完”。
江南乡试是清代最要紧的几场考试之一。江苏、安徽两省的秀才都到这里来考，苏州府历来科第最盛，一府的举人数量常常压过别处。这一年，苏州只出了十三名。
这场考试的防弊程序，在当时算是严密到了牙齿。考生进场要搜检，卷子写完要弥封姓名，由誊录手重抄一遍，再交对读官校对，考官看到的是抄本不是原卷；主考、同考进场之后锁院，不许出，不许见客，不许通家书。一整套流程，为的就是让“谁写的”和“谁看的”之间隔上几道墙。
墙是可以从里面拆的。弥封能对出字号，誊录能递条子，锁院里有家人在外面收钱。这一年的江南乡试，后来的审讯证实的正是这条路：钱不是递给阅卷的人，是递给能认出卷子的人。
十三这个数字，比任何一个贪官的供词都更能点火。
二、财神为什么抬进学宫
抬财神是这场抗议里最狠的一招。
府学是读书人的地方，明伦堂是讲伦常、行典礼的地方，孔子像在正中。把财神抬进去，放在孔子旁边，意思是：这一榜的名额，是财神爷点的，不是孔夫子点的。
这不是闹事，这是羞辱。它羞辱的不是某一个人，是这场考试本身。
事情没有停在江宁。苏州织造李煦给康熙的密折里写：苏州全城士子，因为新中举人多是贿买，把财神抬进府学明伦堂，喧哗不服，都怨正主考左必蕃不识文字，怨副主考赵晋大胆贿卖。
江南织造曹寅也上了折子。他写扬州秀才同样扰攘成群，把左必蕃的祠堂拆了。
康熙在李煦折子上的朱批，只有一句，写得极重：纷纷议论京城早已闻知，可羞之极矣。
皇帝说“可羞”，不是替考生羞，是替自己羞。一场抡才大典，闹到抬财神进学宫，闹到京城早有议论，而他是从织造的密折里才知道细节的。
三、两个人，两种做法
事情到了地方大员手里，分成了两条路。
两江总督噶礼的做法是抓人。他下令把带头闹事的十几名秀才抓起来。他的逻辑很简单：考场有没有弊，是另一件事；秀才聚众、抬神像、拆祠堂，先办了再说。
江苏巡抚张伯行的做法是上奏。他把耳闻目睹的科场舞弊和考生闹事的全过程写成折子，送到康熙案前。
同一个省，总督和巡抚，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捅。
这两个人的关系本来也不好。噶礼是满洲正红旗人，开国功臣何和礼的后代，母亲是康熙的乳母，做过山西巡抚、两江总督，官声不好但圣眷不衰。张伯行是河南仪封人，康熙口中的“天下清官第一”，在江苏巡抚任上查亏空、禁馈送，把布政使、知府得罪了一圈。
一个会做官，一个会做清官。这样的人放在一个省里，早晚要撞上。科场案只是把撞车的时间提前了。
四、扬州会审
康熙五十年十月，皇帝派户部尚书张鹏翮、侍郎赫寿为钦差，到扬州查这个案子。
十一月二十七日，张鹏翮到扬州，会审开始。
会审的开头很顺。吴泌、程光奎两人很快承认，他们是盐商子弟，通过中间人李奇等人，勾连了同考官陈天立和副主考赵晋，花钱买的名额。
但一审到钱数，卡住了。
考生供认，行贿的数目是六百两黄金。赵晋只承认收了三百两。
张鹏翮传中间人李奇。李奇支支吾吾，说还有三百两黄金给了安徽布政司家的家奴，听说是留给总督大人的。
这句话一出口，噶礼当堂大怒。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整案最值得看的一段。据李煦事后密报，提审安徽布政司家奴的时候，家奴极力否认。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举报李奇家里藏有大量黄金；去搜，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李奇当场喊冤，说这是栽赃。
三百两。缺的正是三百两，搜出来的也正是三百两。这个数字太整齐了。
整齐的数字在案子里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是真的，要么是有人替你把数字凑好了。张鹏翮没有往下查。
五、半年的僵局
会审拖了半年，几乎没有进展。
曹寅在给康熙的折子里说得很直接：张鹏翮不肯明审，左必蕃、赵晋和同考官都没有细问，没有审出真情，就打算糊涂了事。
张伯行等不下去。他上奏弹劾噶礼，说噶礼涉嫌受贿，阻挠案件审理。
噶礼听说被参，立刻还手，写了一道折子，历数张伯行七大罪状。其中最狠的一条，是说张伯行与《南山集》的作者方苞关系暧昧。《南山集》案是康熙朝的文字狱，方苞下过狱。把一个巡抚和一本禁书绑在一起，这一刀是奔着要命去的。
康熙的处理办法是：两个人一起解职，然后把科场案和督抚互参案并在一起审。
六、证人死了
康熙五十一年四月，泾县知县陈天立自缢身亡。
陈天立是这场乡试的同考官之一，也是这条贿买链条上的一个结。他死了，这一节就断了。
曹寅的密折报了这个消息。张鹏翮没有追查他为什么死，而是很快拿出了处罚意见：噶礼降一级，张伯行革职。
这个意见送到康熙手里，被驳了。
康熙五十一年六月，皇帝改派户部尚书穆和伦、工部尚书张廷枢接替张鹏翮，再审此案。
审了三个月，结论出来：噶礼免议，张伯行革职。
两次钦差，两次都判张伯行有罪。这不是巧合。噶礼在两江经营多年，钦差到了地方，吃住行都要靠地方；而张伯行是一个在本地把同僚全得罪光的人。办案的人会算这笔账。
康熙也算了一笔。他把两次结论都推翻了，下令把所有人犯、噶礼、张伯行一起押到北京，自己审。
七、皇帝的问话
《清史稿》记了康熙对九卿、詹事、科道说的一段话。
他说：伯行居官清正，这是天下都知道的；噶礼才干有余，但喜好生事，没有清正的名声，这个意见是非颠倒。
他又说：这次两个人互相参奏，起初派官去审，被噶礼阻挠，以致不能得到实情；再派官去审，与前面的意见没有区别。你们应能体会我保全清官的心意。
于是夺噶礼的官，命张伯行复职。
这里有一层要说明：康熙保张伯行，保的是一个“清官”的名声，不是科场案的是非。张伯行弹劾噶礼受贿，这件事查到最后没有查实。皇帝说的是“噶礼的操行我不能相信”，不是“噶礼收了钱”。
一个皇帝用“我不能相信你的操行”来处理一个总督，这在制度上是很重的话，在法律上却什么都不是。所以噶礼只是革职，没有定罪。
八、判了什么
康熙五十一年十二月底，案子审结。
副主考赵晋、同考官王曰俞、方名，斩立决。正主考左必蕃没有受贿，但失于觉察，革职。行贿的考生吴泌、程光奎等五人，绞监候，秋后处决。
关于赵晋，还有一说：他在行刑前已经死在狱中。这个说法见于后世的记述，与“斩立决”的记载并存。一个副主考，在结案前后死在牢里，这件事本身没有被追究。
噶礼革职，不再深究。张伯行革职留任，继续当江苏巡抚。
至于那句“还有三百两留给总督大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结论。李奇喊栽赃，家奴否认，噶礼大怒，张鹏翮不查。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洞。
九、两个结局
噶礼被革职之后，回了旗。据《清史稿》本传，他后来与弟弟色尔图谋毒生母，母亲告到御前，康熙命他自尽。
那个在扬州会审时当堂大怒的总督，最后死在自己母亲的一句话上。
张伯行留在江苏，后来做到户部侍郎、礼部尚书。他死的时候，康熙已经去世，雍正赐他谥号“清恪”。
而那副对联留了下来。
“左丘明两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十个字，把两个主考官的姓嵌进去，把一场考试卖了多少个名额、谁看不见、谁胆大包天，全说了。它比案卷流传得久，因为案卷要归档，对联会被人记住。
十、财神像后来怎么样了
史书没有写那尊五路财神像最后去了哪里。
它被抬进明伦堂，放在孔子像旁边，然后被官府收走，或者被丢在某个院子里，或者被人抬回庙里。没有人记这一笔。
但那一年的江宁，有一千多个读书人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们没有砸衙门，没有打考官，没有写血书。他们把一尊财神抬到孔夫子旁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用写出来，全城都懂：这一榜，是钱点的。
这句话比任何一份弹劾奏折都有效。它把一件需要证据的事，变成了一件不需要证据的事。
而真正需要证据的那部分——总督到底有没有收那三百两黄金——到最后也没有答案。案卷里只有一个洞，洞边上站着五个人：一个喊冤的中间人，一个否认的家奴，一个发怒的总督，一个不肯查的钦差，和一个只想保住清官的皇帝。
这个洞，到这里就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