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年七月十四，北京紫禁城的左顺门外跪满了人。
二百二十九个官员，从九卿到翰林，从给事中到御史，按衙门排开，跪在砖地上，喊太祖高皇帝，喊孝宗皇帝，哭声一阵一阵往宫里传。
宫里文华殿上的皇帝十八岁。
他叫朱厚熜。
他下令把名字记下来，先抓了为首的八个人。
人没散，反而更多了，有人去撞门，撞得门框直响。
皇帝改了主意：五品以下的一百三十四人全部下狱，四品以上的八十六人先回去待罪。
五天后行刑，一百八十多人挨了廷杖。
十七个人没挺过去。
一个十五岁的藩王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明武宗朱厚照死在豹房，三十一岁，没有儿子，也没有亲兄弟。
首辅杨廷和拿出《皇明祖训》：兄终弟及。武宗这一支断了，往上找，宪宗的孙子、兴献王朱祐杬的儿子朱厚熜，按伦序该他。
杨廷和十二岁中举，十九岁成进士，正德朝做了十几年首辅。武宗一死，他在宫里主持了三十七天：遣散豹房的番僧乐人，裁掉锦衣卫的冒滥官校，把正德朝的弊政停了一批。那阵子朝野都说，这个国家是靠他撑住的。
朱厚熜那年十五岁，在湖北安陆的王府里守孝——他父亲两年前刚死。
他父亲朱祐杬是宪宗的第四个儿子，成化二十三年封兴王，弘治七年就藩安陆。这个人爱读书，著过《恩纪诗集》，在藩地二十年，名声不坏。
正德十四年（1519年），朱祐杬死。朱厚熜十二岁袭了王位，跟着母亲蒋氏过日子，孤儿寡母，守着一座王府。
两年后，京里的使者到了。
四月，迎立的队伍到了安陆。
朱厚熜没有立刻走。他先问了一句：让我去做什么？
使者说：请殿下入继大统。
他说：遗诏是让我嗣皇帝位，不是让我去做皇子。
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件事的根。
到了北京城外，礼部拟了仪注：请他从东安门进，住在文华殿，以皇太子的身份即位。
东安门是太子走的门。
朱厚熜停在那里不动，说：我是来当皇帝的，不是来当太子的。要么从大明门进，要么我回安陆。
大明门是皇帝走的门。
僵了半日，太后让步。他从大明门入，在奉天殿即位，改明年为嘉靖元年。
第一回合，十五岁的孩子赢了。
赢的是一道门。下一回他要的是名分。
继统还是继嗣
第二回合是关于称呼。
按杨廷和和礼部尚书毛澄的意思：皇帝既然是以孝宗（武宗的父亲）的嗣子身份继承大统，就该管孝宗叫皇考，管自己的生父兴献王叫皇叔父，生母叫皇叔母。
他们引了汉哀帝、宋英宗两个例子：都是外藩入继，都追尊本生父母，也都被后世议论。
朱厚熜不干。
他不认这笔账，也不认这门亲。
他说：父母可以换吗？
他几次把奏疏退回去，让再议。杨廷和不让。最后折中：追尊兴献王为兴献帝、妃为兴献后，但皇帝仍须称孝宗为皇考，称生父为皇叔父。
这年十月，他母亲蒋氏从安陆到了通州。礼部拟的仪注是让她从崇文门进东安门，以藩王妃的礼入宫。
皇帝不许。蒋氏也不进，说名分没定，我算什么人。
皇帝给了话：那我不干了，奉母归藩。
太后和礼部都退了一步，蒋氏从大明门中门入。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了母亲走哪道门，赌了一次皇位。
这是个折中，两边都不满意。
僵到七月，一个叫张璁的新科进士上了一道疏。
张璁是浙江永嘉人，乡试之后七次会试不中，到正德十六年才中进士，那年他四十七岁，在礼部观政。议礼这件事，别人看成风险，他看成机会。
他的说法很干脆：继统不必继嗣。
意思是：继承皇位，不等于要换父亲。汉哀帝、宋英宗是先被立为嗣子、再即位的，遗诏上写的是「立为皇嗣」。今天武宗遗诏写的是「嗣皇帝位」，只讲皇位，不讲儿子。既然不是儿子，就该称兴献王为皇考，称孝宗为皇伯考。
这道疏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鼓了两年多的气球上。
杨廷和把他贬到南京去做刑部主事。
南京是留都，官多事少。张璁在那里遇到了同样被赶出来的桂萼，两个人接着写。
嘉靖三年（1524年）正月，皇帝把张璁、桂萼的奏疏发下去，让群臣再议。 杨廷和看出来了。他上疏请辞，皇帝批得很快，准了。
三月，皇帝下诏：尊兴献王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母亲为「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
「本生」两个字还在。
张璁和桂萼又上疏：这两个字不去，等于还是把陛下当成孝宗的儿子。表面尊重，暗里割裂。
皇帝看了这道疏，直接下旨：张璁、桂萼进京。
两个人到了北京。翰林院二十多人联名上疏，说耻与这两人同列，请求辞职。
有人在朝房里放话，说要打死他们。
七月十二日，皇帝谕礼部：十四日为父母上册文，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群臣哗然。
左顺门
左顺门在太和门广场东侧，今天叫协和门，门朝西，正对着文华殿。
七月十四日早朝刚散，吏部左侍郎何孟春说了一句话：宪宗朝争慈懿太后葬礼，百官伏哭文华门，宪宗听了。这是本朝的旧事。
杨廷和的儿子、翰林修撰杨慎在人群里喊：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在金水桥南拦人，何孟春、金献民、徐文华接着招呼。
二百二十九个人在左顺门跪下，从早上跪到中午。
三个时辰。
皇帝在文华殿听见哭声，派太监出来传谕，让散。
没人动。
再传，还是没人动。
杨慎几个人去撞门，撞得门框直响，哭声传进内廷。
皇帝下了令：先抓为首的八个人，下诏狱。
这一抓，外面更乱，人涌到门前擂门大哭。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五品以下一百三十四人下狱拷讯，四品以上八十六人停职待罪。
七月二十日，锦衣卫请示怎么处置。皇帝说：四品以上停俸，五品以下当廷杖责。
一百八十多个人趴在午门外的砖地上挨打。
杖是实打实的。
十七个人没挺过去。
名字都记在册子上了。
十天以后，皇帝余怒未消，又命把那天撞门的几个人再杖一次。杨慎、王元正、刘济等七人被二次廷杖，杨慎杖完还有一口气，被发去云南永昌卫，永远充军。
其余的人，有的编伍，有的夺俸，有的削籍为民。丰熙、马理、王元正这些名字，此后二十年不再出现在朝堂上。
本生二字
九月，诏书下来了。
称兴献帝为皇考，章圣皇太后为圣母；称孝宗为皇伯考，慈寿皇太后为皇伯母。
从此，皇帝的父亲是兴献王，不是孝宗。
嘉靖七年（1528年），《明伦大典》修成，把这场争论的定性写进书里：反对皇帝的人都是奸党。兴献帝被追尊为「睿宗」，神主入太庙，排在武宗之上。
一个从来没有做过一天皇帝的人，在太庙里占了位置。
太庙里多一间屋子，多一块牌位，规矩就改了一次。从此以后，谁再提这件事，就是奸党。
还有一座坟。兴献王葬在安陆的松林山，规制按藩王。大礼议之后，这座坟被升格为帝陵，改名显陵，前后修了四十多年，一陵两冢，前面那条神道一千三百多米长。2000年，它和明清皇家陵寝一起进了世界遗产名录。
张璁、桂萼这些人，靠着议礼一路上去。张璁进了内阁，做到首辅；桂萼做了吏部尚书。朝里的人叫他们「议礼新贵」。
旧臣不服，新贵要用权，党争从此没停过。
杨廷和早已罢归，嘉靖八年死在家里。朝廷给的恤典很薄，很久以后才恢复。
杨慎在云南待了三十五年，到死没有赦还。他在戍地讲学、著书，写了《升庵集》，也写了《廿一史弹词》。云南那一代读书人，许多人是从他这里学的诗。
那部弹词第三段说秦汉，开头是一首《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一百多年后，毛宗岗父子评刻《三国演义》，把它放在了卷首。
很多人以为是罗贯中写的。
不是。
这场仗打的是什么
表面上争的是一个称呼，实际上是两套规矩在碰。
一套是礼法：皇帝的家事也是国事，谁来当皇帝，谁就得按宗法把自己接到先帝那一支上，否则祭祀的谱系就断了。
另一套是皇权：我是皇帝，我父亲是谁，我说了算。
嘉靖赢了。他从十五岁赢到十八岁，赢到把一百八十多个人的屁股打开花。
代价是他从此不太信朝臣。他用张璁、桂萼这样从议礼上来的人，也用宦官去盯着他们；他在位四十五年，内阁换了十几任首辅，最长的那一任是严嵩，二十年。
赢完之后，他二十多年不上朝，在西苑炼丹，写青词，把朝政交给严嵩。
大礼议里那些被打死的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反对他炼丹。
后世的史家对这件事看法不一。有人说他争的是孝，一个十五岁离开父亲的孩子，不愿意在名义上认别人做爹；有人说他争的是权，借一件家事把前朝旧臣整批换掉。
两说都有道理，也都只说到一半。
杨慎死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七十一岁。
他死前几年，曾经被允许回四川泸州住了一段，不久又被巡抚派人押回永昌。
云南保山今天还有他的墓，墓前松树很老。
那首《临江仙》被唱了几百年，唱的人多半不知道作者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云南。
